早饭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木桌边缘的纹路。
年长的黑衣人坐在主位,目光落在游枭身上那抹红裙上,久久没有移开。
红得太扎眼了。
像雪地里燃起来的篝火,像沉寂山林里突然炸开的花,和这终年飘雪的长白山,和他们张家世代传承的肃穆黑衣,都显得格格不入。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抹红在一片素黑里动来动去——游枭正给张起灵剥鸡蛋,指尖沾了点蛋黄,她自己没察觉,张起灵却自然而然地抬手,用指腹替她擦掉——他心里那点对“规矩”的执着,竟悄悄松动了。
这丫头像个年画娃娃,喜庆得有些莽撞,却偏偏撞碎了他看惯了几十年的沉寂。
他想起年轻时的张家。那时族里虽也严苛,但逢年过节,本家的孩子会偷偷在衣襟里藏点红色的丝线,长老们看见了,最多皱皱眉,并不会真的斥责。
后来变故渐多,人心散了,规矩反倒成了捆住所有人的枷锁,越收越紧,连点活气都快掐灭了。
“长老们要是见了她这一身,怕是要动气。”身边一个中年族人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担忧。
年长的黑衣人收回目光,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眼底的复杂:“动气又如何?”
他看向张起灵。他们的族长正低头听游枭说话,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他在族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整个家族、眼神空洞的容器,而是个有血有肉、会因为旁人一句话而心动的年轻人。
“咱们张家,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年长些的族人都静了下来,“分崩离析也好,规矩松散也罢,至少……他们该有自己的活法。”
那些刻在石碑上的族规,是用来护着张家的,不是用来困死他们的。
他守了一辈子规矩,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成没有感情的影子,原以为这就是张家该有的样子,直到看见张起灵对这丫头的在意,看见这丫头为了护着族长,敢跟整个张家叫板。
年轻人才有的鲜活,像带着温度的风,吹进了这冰封的世界。
“可祖训……”有人还想争辩。
“祖训也得看世道。”年长的黑衣人打断他,目光再次投向游枭,“这丫头穿红裙怎么了?喜庆。总比天天穿着黑衣,像要把自己埋进雪堆里强。”
他想起游枭刚才那句“穿得跟奔丧一样”,虽难听,却戳中了要害。
他们守着死规矩太久,久到忘了活人的日子该是什么样子。
游枭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半个馒头:“大叔,你也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拿起自己面前的馒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