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晏。”
赵方宏唤道。
那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又像在耳边炸响。
赵方晏猛地抬头,又猛地低下。抬头的瞬间,能看清他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像几天几夜没合眼。
“家、家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是阵眼。”
赵方宏的声音仍平静,平静得可怕。
“五兽诛仙阵,以你为眼,以四人为翼。你活着,阵就活着;你死了,阵才死。”
他微微前倾身子。
这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殿中四人的心脏同时漏跳一拍。
“你活着吗?”
赵方晏的身子抖得像筛糠,断臂处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家、家主,属下无能———”
“你确实无能。”
赵方宏打断他。
“但你的无能,我料到了。”
赵方晏愣住,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赵方宏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赵景岳身上。
“景岳叔。”
赵景岳身子一震,像被雷劈中。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惶。
他一百九十岁了。论辈分,是赵方宏的族叔,是赵家现存辈分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但此刻跪在那里,被赵方宏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盯着,竟像犯了错的幼童面对严父,像欠债的穷人面对债主。
“你今年,一百九十了吧?”
赵景岳喉结滚动,干瘪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来:
“回、回家主,正月初八……刚过的一百九十大寿。”
“一百九十岁。”
赵方宏点点头,语气平和得像在唠家常。
“筑基后期,能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
赵景岳脸色涨红,从脖颈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像煮熟的虾。那红色漫过松弛的皮肤,漫过丛生的皱纹,一直红到耳根。耳垂上那颗老人斑,被红色一衬,显得格外扎眼。
“今日,被一个后辈一掌试出深浅,一眼看穿老底。”
赵景岳的身子晃了晃,脸上的涨红变成惨白———是那种灰败的惨白,像死人脸上的颜色。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混浊的老眼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
“年老血衰。”
赵方宏轻轻吐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赵景岳胸口。
“你站在那里,就是五兽诛仙阵最大的破绽。”
赵景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赵方宏的目光移向赵阴姬。
“阴姬。”
赵阴姬抬起头。
抬头的瞬间,那张鹅蛋脸完全暴露在烛光下。肤白如雪,吹弹可破,柳眉弯弯,鼻梁秀挺。
如果只看这张脸,会以为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弱不禁风,我见犹怜。
但那双眼,那双竖瞳。
琥珀色的眼珠里,瞳孔竖直如蛇,幽深冰冷。此刻那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受惊的蛇,又迅速压下去,恢复成一片死寂的冷。
她的睫毛颤了颤,遮住那点慌乱,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幽深的琥珀色。
“褪皮替死。”
赵方宏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想褪皮,可褪出来了吗?”
赵阴姬的身子僵住。
从肩膀到腰肢,从腰肢到跪着的双腿,整个身子像被定住了一样。只有那条柔软如蛇的腰肢,在僵硬中微微颤抖———那是压抑的颤抖,是恐惧的颤抖,是不甘的颤抖。
赵阴姬低下头。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破了皮,渗出血来。血染红了指甲缝,顺着指缝流到手腕,在墨绿的袖口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最后,赵方宏的目光落在赵方啸身上。
“方啸。”
赵方啸抬起头。
他梗着脖子,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棱。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像三天三夜没睡,又像刚刚哭过———但他没哭,只是红着,瞪着,像一头困兽。
赵方宏停顿了一下。
“毒爆同归———你倒是有骨气,想引爆自身血气。可你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