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阿诺按例到兵部点卯復命,应付完例行问询后,便带著彭虎、古拉直奔靖恭坊。此坊坐落於帝都核心腹地,毗邻皇宫,坊內街巷整洁雅致,往来马车皆装饰华美、镶金缀银,车中人身著綾罗绸缎,非富即贵,尽显世家气度。阿诺三人身著寻常布衫,虽乾净整洁,却与周遭奢华氛围格格不入,立在人群中,反倒像隨主出行的僕从,显得格格不入。
阿诺眉头微蹙,当即改了主意:“先去绸缎庄换身行头。”三人寻了一家装潢考究的绸缎庄,彭虎与古拉身形匀称,店家很快便取来合身的锦缎衣衫,换上后顿时气度不凡。唯有阿诺犯了难,近两米的身高实属罕见,绸缎庄无现成成衣,只得让裁缝当场量尺订做,今日定然无法上身。
阿诺望著身旁二人,脸色愈发不爽。彭虎本就相貌端正,华服加身不过是添了几分沉稳,从中人之姿提升到稍显韵味;可古拉却截然不同,他本就生得俊朗,先前被疆边国风沙吹得面色蜡黄,掩去了原本气度,这三年在玉楼城养得面色莹白,再配上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异族王子特有的桀驁气场混著异域风情,竟成了翩翩佳公子,引得绸缎庄伙计频频侧目。
此刻三人並肩而立,活脱脱一副“贵族公子携管家僕从出行”的模样,阿诺自然是那不起眼的“僕从”。这般落差让他心头堵得慌,暗自打定主意:等新衣衫做好,定要让二人换上粗布衣裳扮僕从,自己穿华服领路,也让他们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三人再度穿行于靖恭坊街巷,沿途店家见了古拉,纷纷热情上前推销商品,言语殷勤,却无一人將目光落在阿诺身上。阿诺心头火气更盛,却也没忘此行正事,强压著情绪,与二人一同寻访宅院。接连看了数处,皆不尽人意,直至傍晚时分,才在坊市深处寻到一处合心意的豪华宅院。
这套宅院原属地方世家,是其族人入帝都联络朝局时的居所。三年前主人家遭逢变故,急需资金周转,便託付帝都亲友掛牌出售,只因要价高昂,始终无人问津。阿诺三人踏入宅院,只见院落纵深四进,中轴线之上正堂巍峨,左右厢房错落有致,各建筑间由雕花迴廊相连,院中遍植奇花异草,假山叠翠,鱼池澄澈,锦鲤嬉戏,一步一景,尽显世家奢华雅致。
宅院初始售价两万贯,因久未售出,主人家已下调至一万八千贯。阿诺三人皆对这处宅院十分满意,可一万八千贯的价格,仍让他心头肉痛——这几乎是自己大半身家。阿诺耐著性子与卖家周旋,软磨硬泡间,索性取出隨身携带的黄金,拍在桌上以示诚意,直言可当场支付定金,终是说动卖家,以一万七千贯成交,双方约定次日同去官府登记造册,办理过户。
一次性耗去大半身家,阿诺虽有不舍,可一想到这是引幕后之人现身的关键一步,便也释然。离开宅院后,三人又赶往牙行,再掷一万贯购置了数百亩良田,至此,阿诺原本三万贯的家私仅剩三千贯,近九成身家皆已散出。待过户、交割等一应手续办妥,阿诺带著亲卫搬入新宅,已是三日后的事了。
乔迁之日当晚,阿诺设宴庆贺。只可惜他在帝都身为质子多年,並无太多亲近之人,巫族质子中仅邀了蓝卓,恩师徐彬亦在受邀之列,其余便是彭虎、古拉与亲卫,相较於乾州那次的热闹喧囂,这场晚宴显得格外冷清。
蓝卓与徐彬二人漫步院中,对著雅致的景致与奢华的陈设连连称讚。阿诺笑著摆手:“此处虽奢华,可我连同亲卫不过二十余人,住这么大的院子,反倒显得空旷冷清。不如夫子与蓝卓都搬来同住,一来每日授课更为方便,我也能隨时向夫子请教;二来院中也添些人气。”
蓝卓眼中瞬间闪过喜色,显然十分意动,徐彬却连连推辞:“我在旧宅住得习惯,怎好贸然叨扰你的心意夫子心领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阿诺早已料到他会拒绝,早有说辞,连忙上前一步道:“夫子言重了,您能屈尊住下,是弟子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弟子资质愚钝,诸多学问仍需夫子点拨,还请夫子万勿推辞。”
徐彬面露犹豫,沉吟不语。阿诺见状,趁热打铁道:“对了夫子,这宅院原主人亦是风雅之人,收藏了不少典籍,只因故乡偏远,不便运送,便尽数留了下来。弟子瞧著其中似有不少孤本珍籍,可弟子才疏学浅,辨认不出好坏,若放著不问,未免明珠蒙尘。夫子若住在此处,正好能帮弟子整理归纳,让这些典籍得以传世。”
这话正中徐彬软肋,他一生嗜书如命,听闻有孤本珍籍,顿时两眼放光,先前的客套全然拋在脑后,当即点头:“既如此,夫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见徐彬应允,阿诺大喜,当即吩咐亲卫次日一早便去帮徐彬搬运行李与书籍。
蓝卓见状,也壮著胆子道:“烈诺哥,我也想搬来同住,可我身为质子,按例应居於质子府,怕不妥当。”阿诺满不在乎地摆手:“如今朝廷內忧外患,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管质子住在哪里况且其他巫族质子终日流连花街柳巷,三五日不回质子府的大有人在,你不过是搬来与我们同住,又未离京,纵有非议也无大碍。”
蓝卓一想,確实如此,便放下顾虑,笑著应允,说回去后便收拾行装,带著乳母一同前来。诸事敲定,眾人入席就坐,推杯换盏,閒话家常,虽宾客不多,却也暖意融融,直至深夜,才各自尽兴而散,一醉方休。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院落重归静謐。阿诺立在廊下,望著院中皎洁的月色,心中暗自盘算:宅邸田產已置,宾客已留,自己摆出的“扎根帝都”姿態已然做足,那幕后之人,想必也该收到风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