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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秤(1/2)

夏至刚过,蚂蚱岭的天就燥得像个捂紧的蒸笼。日头白花花地悬在头顶,把山石、土路、稀疏的苞米叶子都烤出一层晃眼的光晕。空气纹丝不动,吸进肺里都烫嗓子眼儿。李卫东把破面包车停在进村的老槐树下,车轱辘碾过干裂的黄土,扬起一人多高的尘烟,半晌落不下去。

他是回来奔丧的。二爷爷,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沉默寡言、腰板挺得笔直的老石匠,没了。电话是堂兄打来的,声音在信号不良的滋啦声里断断续续:“……二爷夜里走的,没遭罪……你赶紧回来,有些事……得你在场。”

有些事?李卫东心里嘀咕。他是二爷爷这一支唯一的孙辈,父母早年在城里出事没了,他是二爷爷带大的,后来考学出去,在省城安了家,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奔丧是情理之中,但堂兄语气里那点欲言又止,让他有些不踏实。

村子比他记忆里更破败了。不少房子空了,门窗歪斜,墙皮剥落。仅剩的几户人家也门窗紧闭,像是怕这毒日头,也怕别的什么。空气里除了灼人的土腥气,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香烛混合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气味,若有若无,却让人喉咙发紧。

二爷爷的家在村子最东头,孤零零的三间老石头房,背靠着一面光秃秃的、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石崖。院门敞着,里面搭着简陋的灵棚,白布被热气蒸得蔫头耷脑。堂兄李建军从灵棚里钻出来,一身孝服被汗浸得贴在身上,他看到李卫东,快步迎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不安。

“东子,回来了。”堂兄接过他手里简单的行李,声音沙哑,“路上热吧?先进屋,给二爷磕个头。”

灵堂设在正屋。一口黑漆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棺盖还没合拢。供桌上的香烛燃着,烟气笔直,在凝滞的热空气里几乎不散。二爷爷躺在棺材里,穿着簇新的藏蓝色寿衣,脸上盖着一方白布。屋里闷热得像个烤炉,混合着香烛、汗水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腐气,让人有些头晕。

李卫东跪下磕头,起身时,目光扫过棺材旁边。

那里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除了香炉供品,还放着一样东西——一杆老式的杆秤。

秤是黄铜秤杆,黝黑发亮,被摩挲得能照出人影,上面刻着细密的星点(秤花)。秤砣是生铁的,黑沉沉的,形状有些古怪,不像寻常的扁圆,倒像个缩小的、抽象的人头,有鼻子有眼的轮廓。秤盘是铜的,边缘有些磕碰的凹痕。

这杆秤李卫东有印象。小时候,二爷爷偶尔会拿出来,用一块鹿皮细细地擦拭,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却从不使用。李卫东问过,二爷爷只说:“老伙计,称过咱家几代人的嚼谷。”然后便小心收进一个紫檀木盒子里。

如今,这杆秤被摆在了灵前。秤杆横放在桌上,秤砣垂在桌边,秤盘里空着,却莫名给人一种“正在称量着什么”的错觉。

“这秤……”李卫东指了指。

堂兄脸色微变,压低声音:“二爷临终前交代的,一定要摆在灵前,秤盘朝西,秤砣不能着地。说是……镇着点儿东西。”

“镇什么?”

堂兄摇摇头,眼神躲闪:“二爷没说清楚。只反复念叨‘秤不能歪’,‘人心比秤砣沉’……你也知道,二爷最后那几年,脑子有点……不清爽。”他顿了顿,补充道,“村里老人也说,这是咱家的‘命秤’,有灵性的,摆着好。”

命秤?李卫东心里那点不踏实更重了。他不再多问,帮着张罗起丧事。接下来两天,他注意到,来吊唁的村民,无论老少,进门后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杆秤,眼神里带着敬畏,甚至一丝畏惧,然后匆匆移开目光,绝不多看,更无人靠近。就连帮忙主持丧事的“大了”(农村红白事主持人),添香烧纸时,也刻意绕着那张八仙桌走。

更怪的是,李卫东发现,那空着的铜秤盘里,不知何时,总是会积起薄薄一层灰白色的、像是香灰又像是极细粉尘的东西。每天傍晚收拾时倒掉,第二天早上又会出现。而且,靠近那杆秤,总能闻到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比屋里其他地方更浓。

第三天夜里,轮到李卫东和堂兄守灵。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草丛里蝈蝈有气无力的叫声。灵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如豆。

李卫东有些困倦,靠在墙边打盹。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像是老旧的木头在承受压力,缓慢弯曲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灵堂里一切如旧,二爷爷的棺材静静停着,长明灯稳定地燃烧。

“咯吱……”

又一声。这次他听清了,声音的来源,是那张八仙桌!

他猛地坐直身体,看向那杆秤。

昏黄的灯光下,那杆横放着的黄铜秤杆,似乎……微微向下弯了一点?秤杆尾端,靠近秤盘的那一头,比另一端更靠近桌面。而那个黑沉沉的、人头状的秤砣,悬在桌边,静止不动。

是错觉?还是桌子不平?

李卫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

过了约莫一分钟,那“咯吱”声再次响起,极其缓慢,极其轻微。与此同时,他清楚地看到,那黄铜秤杆,又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下弯了一点点!仿佛秤盘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加上去!

而空无一物的铜秤盘,依旧空空如也。

一股寒意瞬间冲散了所有睡意。李卫东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推醒旁边打瞌睡的堂兄。

“建军哥……你看那秤……”

堂兄迷迷糊糊地抬头,顺着李卫东手指的方向看去。当他的目光落在微微弯曲的秤杆上时,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睡意全无,整个人都僵住了。

“又……又来了……”堂兄的声音抖得厉害,“二爷头七那晚……也这样……”

“什么东西来了?”李卫东压低声音,心脏狂跳。

堂兄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杆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过了好一会儿,秤杆停止了弯曲,静静地维持着那个微微倾斜的角度。“咯吱”声也消失了。

灵堂里恢复了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堂兄像是耗尽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李卫东:“东子,有些事……二爷不让我说,怕吓着你,也怕……坏了规矩。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这杆秤,不是普通的秤。它……真的能称命。”

“称命?”

“嗯。”堂兄点点头,声音干涩,“不是称体重,是称……运数,福气,阳寿……甚至,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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