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老三需以活人之身,与柳月娥阴魂拜堂成亲。
二、拜堂后,沈老三需入棺活葬,与柳月娥合冢。
三、沈家子孙,需世代供奉柳月娥香火。
四、若违此契,柳月娥怨气爆发,傩村鸡犬不留。
立契人:柳月娥(指印)
见证人:吴守义、张老四、李全福
光绪三十三年九月初九”
沈青的手在抖。光绪三十三年...那是一百多年前。柳月娥不是三十年前死的吗?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村中横死之人,怨气不散,需寻一生辰八字相合之活人,与其缔结‘’...”
难道柳月娥死后,一直在找“新郎”?每过几十年,就要找一个生辰八字相合的活人,缔结新的契约?
那父亲...
沈青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吴太公来了。他看着沈青手中的契约,长叹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太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青问。
吴太公沉默良久,才说:“月娥那孩子,命苦。她本是外乡逃难来的,被村里傩戏班收留。人长得俊,戏唱得好,村里多少后生喜欢她。可她偏偏看上了你爷爷。”
“我爷爷?”
吴太公点头:“你爷爷那时是傩戏班主,长得俊,戏也好。可他已经娶了你奶奶。月娥不死心,一直等着。后来你奶奶难产死了,月娥以为有机会了,可你爷爷说,他这辈子不会再娶。”
“然后呢?”
“然后月娥就变了。”吴太公的眼神变得悠远,“她开始学那些邪门的戏,唱那些招魂的段子。村里老人劝她,她不听。直到有一天,她在台上唱《李慧娘》,唱到‘冤魂不散’那段时,突然倒地不起。抬回家后,当晚就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心疾突发。”吴太公顿了顿,“但有人说,她是练邪术走火入魔。死后第七天,村里就开始闹鬼。夜夜听见她唱戏,有人还看见她在村里游荡。村里请了端公来看,端公说,月娥怨气太深,要化解,就得配阴婚。”
“所以就有了?”
吴太公点头:“第一个契约,是和你爷爷签的。可你爷爷签完就后悔了,连夜逃出村子,再也没回来。月娥的怨气更重了,村里接连死了好几个人。没办法,村里老人只好再找别人...”
“找谁?”
“找你曾祖。”吴太公说,“你曾祖为了保村子,自愿签了契。可他不是月娥要的人,契约不完整,只能管三十年。三十年后,怨气又来了,再找人签...就这样,一百多年,签了四次契。你父亲,是第五个。”
沈青感到一阵恶心:“所以你们...你们让我爸签了卖身契?”
“不是卖身,是救命!”吴太公提高声音,“你爸不签,全村人都得死!你知道月娥的怨气有多重吗?三十年前,王老五只是说了句‘戏子无情’,当晚就吊死了!李寡妇在月娥坟前吐了口痰,第二天就投河了!这些你都忘了?”
“可那是害人!”
“那你说怎么办?”吴太公盯着他,“让月娥的怨气爆发,让全村几百口人陪葬?”
沈青说不出话。
“你爸签了契,保了村子三十年平安。现在他走了,契约到期了。”吴太公的声音低下来,“月娥需要新的新郎...按规矩,该你上。”
“我不姓沈,我随我妈姓!”
“可你流着沈家的血。”吴太公说,“月娥认血不认姓。你就是下一个。”
沈青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临死前让他永远不要回来。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爸就白死了。”吴太公说,“契约断不了,月娥的怨气会一直缠着沈家,缠着傩村。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当天下午,葬礼准备就绪。父亲的棺材停在堂屋,旁边还有一具小一些的棺材,里面是柳月娥的衣冠。
堂叔拿来一套新郎服,让沈青换上。
“只是走个形式。”堂叔说,“拜完堂,你磕个头,就算完事了。”
沈青看着那套鲜红的新郎服,像血一样刺眼。他知道,一旦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了。
但他没有选择。院外守着十几个村民,他插翅难飞。
换上衣服,沈青被带到堂屋。屋里点着红烛,却透着诡异。父亲的棺材盖开着,能看见里面父亲穿着新郎服,脸上化了妆,像睡着了一样。
柳月娥的棺材也开着,里面是一套凤冠霞帔,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有个人穿着。
吴太公主持仪式。他先念了一段咒,然后说:“一拜天地——”
沈青站着不动。
“拜!”堂叔低声喝道。
两个村民上前,按住沈青的肩膀,强迫他跪下磕头。
“二拜高堂——”
又被按着磕头。
“夫妻对拜——”
沈青被转到月娥的棺材前,正要被按着磕头时,他突然挣脱开来,冲向供桌,抓起桌上的烛台。
“都别过来!”沈青举着烛台,烛火在手中摇晃。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什么,什么配阴婚,都是害人的把戏!”沈青吼道,“我爸已经被你们害死了,还想害我?”
“阿青,别冲动!”堂叔喊道,“把烛台放下!”
“放不下!”沈青退到墙边,“我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跟一个死人拜堂!”
话音未落,屋里的红烛突然全部熄灭。
一片漆黑。
只有沈青手中的烛台还亮着,但那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女人的笑声,很轻,很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沈三哥...你儿子...脾气真像你...”
声音从月娥的棺材里传出。
沈青浑身僵住,看见那套凤冠霞帔慢慢立了起来,像有个人穿着它站了起来。可衣服里面是空的,只有空气。
“三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倔...”空衣服转向父亲的棺材,“可你再倔...不还是来了吗...”
棺材里的父亲突然睁开了眼睛。
沈青吓得差点扔掉烛台。父亲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直直盯着天花板。
“爸...”沈青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缓缓坐起来,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他转向那套空衣服,嘴唇动了动:“月娥...放过我儿子...”
“放过他?”空衣服笑了,“那谁放过我?我等了你三十年,沈三哥...你说签了契就娶我,可你骗我...你到死都没进我的棺材...”
“契约...我签了...”父亲的声音很空洞,“我用自己的命...换了三十年...”
“可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月娥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你的魂!你的心!”
空衣服突然飘向沈青:“既然你不来...那就让你儿子来...沈家的血,沈家的魂...都一样...”
沈青举起烛台,但烛火突然熄灭了。他感到一双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冰冷刺骨。
窒息感越来越强,视线开始模糊。就在他要失去意识时,怀里的册子突然掉了出来,摊开在地。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册子上,沈青看见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
“破契之法:需以立契人之血,混朱砂,书‘解怨符’于契上,于子时焚之。然立契人多已作古,此法几不可行。”
立契人的血...柳月娥已经死了一百多年,哪来的血?
除非...
沈青用尽最后力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册子上。血溅到那张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空衣服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松开了他。那套凤冠霞帔掉在地上,像一堆烂布。
“你...你怎么会有...”月娥的声音充满惊恐。
沈青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他明白了——他不是沈家的孩子。或者说,他不完全是。
母亲是外乡人,怀着他嫁给了父亲。他的血里,没有沈家的血脉。所以月娥的契约,对他无效。
“我没有沈家的血。”沈青说,“你的契约,约束不了我。”
屋里一片死寂。然后,父亲缓缓躺回棺材,闭上了眼睛。那套凤冠霞帔也不再动弹。
吴太公长叹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仪式进行不下去了。沈青脱下新郎服,连夜离开了傩村。
走到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村子笼罩在月光下,安静得像座坟场。
他知道,月娥的怨气还在,契约还在。下一个三十年,村里还会找人签契。
但他管不了了。有些债,一旦欠下,就永远还不清。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永远放不下。
而傩村的秘密,会随着那些戴傩面的人,一代代传下去。直到有一天,有人真的愿意,和一个死了百年的怨魂同棺共穴,永不超生。
那才是真正的终结。
沈青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村子。但每到月圆之夜,他总会梦见那套空荡荡的凤冠霞帔,和父亲在棺材里睁开的灰白色眼睛。
有些契约,签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葬礼,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痛苦。
这,就是的秘密,也是所有无法安息的怨魂,对活人最深的诅咒——既然我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得到。既然我不得超生,那你也来陪我。
永生永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