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清第一次听说“戏规”,是在他拜师学艺的头一天。
那年他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被父亲领着穿过三条青石板巷,叩响了“荣庆班”班主江鹤龄的院门。江老板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坐在八仙椅上慢慢喝茶。他盯着顾湛清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缓缓开口:
“学戏可以,三条规矩记牢了。”
“一,夜戏不唱《夜奔》,不管台下给多少彩头。”
“二,演西门庆可以,卸妆前不能照镜子。”
“三,”江老板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若是扮了赵艳容,卸妆后得在后台静坐一炷香,等人走完了才能离开戏台。”
顾湛清的父亲连连点头,他却满心疑惑。前两条还勉强说得通——《夜奔》唱词凄厉,怕招不干净的东西;西门庆是淫邪之徒,卸妆前照镜恐留晦气。可赵艳容是《宇宙锋》里的忠烈女子,为何也要避讳?
他没敢问。那个年代,能进荣庆班学戏是天大的福分。
十年过去了。顾湛清二十二岁,已是荣庆班的当家武生,在周边四乡八镇小有名气。当年的三条规矩,他早已习以为常,就像戏班子里的其他人一样——没人追问为什么,只是代代相传地遵守着。
直到那年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镇上的大户钱老爷过六十大寿,请荣庆班连唱三天堂会。钱家祖上出过巡抚,宅子占了大半条街,后院还有个私家戏台,据说是乾隆年间建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得很。
第三天压轴戏是《长坂坡》。顾湛清扮赵云,白盔白甲,手持银枪,一段“单骑救主”唱做俱佳,赢得满堂喝彩。戏毕已是子夜,钱老爷高兴,额外封了个大红包,又摆了两桌宵夜,请戏班子众人喝酒。
顾湛清卸了妆,换了便服,跟着师兄们去赴席。酒过三巡,他内急,问明茅房位置,独自往后院走去。
钱家宅子大得吓人。回廊九曲,灯笼在夜风里晃着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顾湛清解手回来,路过那个老戏台时,忽然听见上面有响动。
是旦角的吟唱声,幽幽咽咽的,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练戏?顾湛清疑惑地走近。戏台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檐下挂着。可那唱声分明就在台上——
“……悲切切,惨凄凄,泪珠儿洒湿了衣裳……”
是《宇宙锋》里赵艳容装疯的那段。
顾湛清后背一凉。他想起江老板当年的第三条规矩。今晚没人演《宇宙锋》,谁会在中元节深夜唱这出戏?
他屏住呼吸,悄悄躲到廊柱后,往台上望去。
戏台上真有人。
一个穿月白戏服的旦角,水袖轻抛,身段袅娜,正在台心旋舞。只是那舞姿说不出的怪异——动作极慢,像水底挣扎的人,每一个转身都带着滞重的拖沓。更诡异的是,旦角脸上没有妆容,惨白一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青灰的光。
顾湛清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他认出来了,那身戏服是荣庆班的,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前年班子里置办行头时他见过。
可穿它的人是谁?
旦角还在唱,声音越来越凄厉:
“父亲啊……你道儿是疯……儿非疯……这冤屈向谁诉……”
突然,她停下动作,缓缓转头,目光直直射向顾湛清藏身的廊柱。
顾湛清看见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不是蒙着面纱,也不是妆容剥落,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五官”——平整的皮肤上,该有眼、鼻、口的地方空空如也,像一张揉平的白纸。
他转身就跑。
踉踉跄跄冲回前厅时,酒席已散,师兄们正在收拾行头。顾湛清脸色煞白,抓住大师兄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了刚才所见。
“你看花眼了吧?”大师兄不以为意,“喝了酒,又大半夜的……”
“那戏服呢?”顾湛清急道,“月白色的那件,绣云纹的,是不是少了一件?”
管衣箱的刘叔闻言,脸色变了。他匆匆去后院清点,半晌回来,声音发颤:“真……真少了。月白那件,赵艳容的行头。”
满屋寂静。
江老板这时才从里屋走出来。他显然已经听说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收拾东西,马上走。”
“可是班主,那戏服……”刘叔欲言又止。
“不要了。”江老板斩钉截铁。
回程的马车上,没人说话。顾湛清挨着江老板坐,终于忍不住问:“师父,那到底是什么?”
江老板闭着眼,半晌才说:“戏规为什么是戏规?因为有人破过规矩,付出了代价。”
他讲了一个故事。
五十年前,荣庆班的前身“鹤鸣班”也有个规矩:不唱夜戏《宇宙锋》。可有一年中元节,也是在钱家——那时钱家老爷的父亲做寿,点名要听这出戏,赏钱给得足,够戏班子吃半年。当时的班主没禁住诱惑,破了规矩。
那晚扮演赵艳容的,是班里最红的旦角,叫云珠。十八岁,嗓子亮,身段好,一出《宇宙锋》唱得满堂落泪。
戏很成功。卸妆时,云珠觉得脸上痒,对镜一看,发现眉毛在掉——不是一根根掉,是成片地脱落,像褪色的墨迹。她吓坏了,去找班主。班主以为她累着了,让她早点休息。
第二天,云珠的睫毛也开始掉。
第三天,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不是瞎了,是眼球慢慢萎缩,最后只剩两个空洞的眼窝。
七天后,云珠死了。死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五官。
“自那以后,”江老板睁开眼,眼神疲惫,“戏班子就多了第三条规矩。不是怕赵艳容,是怕‘她’借着赵艳容的戏,找替身。”
顾湛清听得浑身发冷:“那今晚……”
“有人穿了那身戏服,”江老板叹口气,“穿了,就得接着唱完。唱不完,就得找人替。”
“可戏服怎么会自己跑到戏台上?”
江老板没有回答。
回到戏班已是后半夜。顾湛清睡不着,偷偷溜进存放旧物的厢房。那里堆满了戏班几十年的家当:破损的刀枪把子、褪色的戏服、泛黄的手抄剧本。他在最里面的樟木箱底,翻出了一本线装册子。
册子封皮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戏鬼录。
里面记录的,全是各种诡异的戏规和背后的故事。顾湛清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嘉庆三年,临县戏班演《目连救母》,饰刘氏者次日暴毙,七窍流血。故规矩:演刘氏者,卸妆后须以艾草熏身。”
“道光十二年,某班唱《乌盆记》,扮张别古者忽口不能言,手执乌盆不放,三日而亡。故规矩:演此戏,乌盆道具须以朱砂画符。”
“咸丰五年……”
每条规矩背后,都是一条或多条人命。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格外潦草,墨迹深重,像是用力透纸背:
“民国七年七月初七,鹤鸣班于钱宅唱堂会,旦角云珠破规演《宇宙锋》,七日后殁。其怨附于戏服,每七月中元,必寻替身。避之法:遇之勿视,勿应,勿留。若戏服自现,须于鸡鸣前焚之,然须得原主之物为引。”
原主之物?云珠死了五十年,哪还有遗物?
顾湛清忽然想起,册子中间夹着一页散纸。他翻回去找,果然找到一张泛黄的当票——民国七年的当票,当物是“银蝴蝶簪一对”,当主署名“云珠”,当铺是镇上早已关张的“德盛行”。
簪子!如果簪子还在……
第二天一早,顾湛清告了假,按图索骥找到德盛行旧址。如今的铺面已改成杂货店,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听说来意,眯着眼想了半天。
“德盛行啊……我爷爷开的。民国三十八年就关了,东西早处理了。”
顾湛清不甘心:“有没有留下什么旧账本、当物目录之类的?”
老头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等等,阁楼上好像有几个旧木箱,几十年没动过了。你要找,自己上去看,别弄乱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