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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影纱(1/2)

孙颖欣第一次织出“那种”布,是在外婆去世后的第三天。

外婆的遗体还停在南屋,盖着白布,檀香混着死亡特有的甜腻气息在空气里飘。按照浙东渔村的规矩,守灵要守满七天,孙颖欣作为外孙女,从省城请了假回来,本以为是走个过场,没想到推开门就被塞了一把梭子。

“你外婆交代的,”姨妈眼眶红肿,声音嘶哑,“头七那晚,得给她盖一床‘’的被面。这被面得你来织。”

孙颖欣莫名其妙。她是美术老师,会画画,会做手工,但从没碰过织布机。外婆家这架老式木织机摆在堂屋角落,黑沉沉的木头被岁月磨得油亮,像一具巨大的昆虫骨架。

“我不会织布。”她说。

“你外婆说你会。”姨妈的眼神有点怪,“她说你三岁那年,趁大人不注意爬上织机,织了巴掌大一块布,布上有花纹——是你从来没见过的花纹。”

孙颖欣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记得外婆身上总有股棉纱和樟木混合的味道,记得外婆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却能织出全村最细软的土布。那些布匹在染坊里浸过靛蓝,晾在竹竿上,海风吹过时像一片片飘动的海水。

“花纹什么样?”她问。

姨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布片。靛蓝色底子,上面织着银白色的纹路,乍看像是水波纹,细看又像是……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在波浪里沉浮。

孙颖欣后背一凉。这种图案她确实没见过,但莫名觉得眼熟。

“这是‘泪影纹’。”姨妈低声说,“咱们孙家女人织布,织的不只是布,是‘影’。人死前流的最后一滴眼泪,里面映着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念想。用这滴眼泪染线,织进布里,就能把那个‘影’留下来。”

孙颖欣觉得这说法太玄乎,但布片上的纹路确实诡异——那些模糊的人脸似乎在动,随着光线的变化,表情也在变,有时悲伤,有时平静,有时狰狞。

“外婆的最后一滴眼泪……”

“在这儿。”姨妈拿出一个小瓷瓶,拇指大小,封着红蜡,“昨天合眼前流的,我接住了。”

孙颖欣看着那个小瓷瓶,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欣欣啊,咱们孙家的布,能盖住活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你记住,有些影子盖得住,有些影子……盖不住反而会醒。”

她当时以为外婆糊涂了,现在想来,恐怕另有所指。

那晚孙颖欣开始学织布。姨妈教她怎么理经线、怎么穿纬线、怎么踩踏板。织机很老了,一动就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织得很慢,手指被纱线勒出红痕,织出来的布歪歪扭扭,根本不成样子。

后半夜,姨妈撑不住去睡了,堂屋里只剩孙颖欣一个人。白烛摇曳,外婆的遗体在屏风后静卧,烛光把织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织网。

她累得眼皮打架,手还在机械地操作。突然,织机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她踩的踏板,是织机自己“咯噔”一声,梭子从左边滑到右边,纬线自动穿过经线。紧接着,踏板自己上下起伏,织机开始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吱呀声连成一片,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

孙颖欣吓得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匹布在自己生长。靛蓝色的布面上,开始出现纹路——不是她织的那种简单条纹,是复杂的花纹,像是藤蔓,又像是血管,从布边向中心蔓延。

更诡异的是,布面在反光。不是烛光的反射,是布自己在发光,一种幽幽的蓝光,像深海里的磷火。光里浮出影像,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电影。

她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织机前,背影很年轻,梳着旧式的发髻,正在织布。织着织着,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是年轻时的外婆,大约二十岁,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影像只持续了几秒就消散了。织机也停了,恢复成一架普通的旧机器。但那匹布上,多了一尺长的织锦,花纹繁复精美,正是刚才影像里外婆织的那种。

孙颖欣瘫坐了好久才爬起来。她摸了摸那匹布,入手冰凉,不是布料的凉,是像摸到井水的那种刺骨的凉。布面上的花纹在烛光下微微蠕动,像有生命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外婆说的“有些影子盖不住反而会醒”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她把这事告诉了姨妈。姨妈听完,沉默了很久,从里屋抱出一个樟木箱子。箱子很旧了,铜锁已经绿锈斑斑。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匹布,都是靛蓝色底子,织着各色花纹。

“这都是你外婆织的‘’。”姨妈抚摸着那些布匹,像在抚摸婴儿,“每一匹布里,都封着一个‘影’。有的是村里人的,有的是外乡人的,还有的是……”

她顿了顿,抽出一匹布。这匹布的花纹特别诡异——不是藤蔓也不是人脸,是一根根扭曲的线,像绳索,又像蛇,纠缠在一起,中间有个模糊的人形,似乎在挣扎。

“这是你外公的。”姨妈的声音很轻,“他是海难死的,捞上来时身上缠满了渔网。你外婆用他最后一滴眼泪织了这匹布,把他的‘影’封在里面。她说这样外公就不会变成水鬼,不会在海里找替身。”

孙颖欣看着那匹布,忽然觉得那人形动了一下。

“这些‘影’……会跑出来吗?”

“正常情况下不会。”姨妈说,“但如果你织布的时候心神不宁,或者用了不该用的眼泪,织出来的布就封不住‘影’。甚至会把别的‘影’也引出来。”

“不该用的眼泪?”

“比如枉死者的眼泪,里面怨气太重;比如死不瞑目者的眼泪,里面执念太深;还有……”姨妈看着她,“自杀者的眼泪。那种眼泪里有‘死意’,会污染整匹布,让布里所有的‘影’都躁动起来。”

孙颖欣想起昨晚织机自动运转的景象。那不是她的技术,是织机里残留的“记忆”,是以前织过的那些“影”在借她的手重现。

“外婆织了多少‘’?”

“四十三匹。”姨妈说,“从她十六岁嫁到孙家开始,织了六十年。最后一匹,得你来织。织完了,这架织机的‘债’就清了,以后它就是架普通织机。”

“如果我不织呢?”

“那这些‘影’就会一直困在织机里。”姨妈的眼神深不见底,“织机每夜都会自己动,直到找到下一个织娘。你昨晚已经触发了它,它认你了,跑不掉的。”

孙颖欣觉得荒谬,但想起昨晚的情景,又不得不信。她是一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都市女性,手机里装着各种购物、社交、打车软件,现在却要在这偏僻渔村,用一架百年老织机,给死人织盖尸布。

更荒谬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好奇。那些被封在布里的“影”到底是什么?外婆用一辈子织这些布,只是为了安魂吗?还是有别的目的?

她决定留下来,织完这最后一匹布。

接下来的三天,孙颖欣跟着姨妈学织“”的真正技法。不只是操作织机那么简单,还有一套完整的仪式:织布前要焚香净手,心里要默念安魂咒,织的时候不能有杂念,尤其不能想悲伤的事——“悲伤会引来悲伤的影。”

最重要的那滴眼泪,要在织到一半时加进去。不是直接滴在布上,而是滴在特制的染料里,染料是用海泥、蚌粉和某种草药熬制的,眼泪滴进去的瞬间,染料会从靛蓝色变成银白色,用这染料染的线做纬线,织出来的花纹才会显现。

外婆那滴眼泪被封在小瓷瓶里,孙颖欣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发毛。那不是普通的眼泪,很稠,微微发黄,像融化的琥珀。她想象着外婆临终前在想什么,是什么让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流下这样一滴眼泪。

第四天晚上,姨妈突然发病,上吐下泻,说是吃了不新鲜的海鲜。孙颖欣要送她去医院,姨妈死活不肯,只让她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看了,开了点药,说休息两天就好。

“织布不能停。”姨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今晚是头四,你得一个人织。记住,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停手。织机一停,‘影’就会出来。”

孙颖欣心里打鼓,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晚的堂屋格外阴冷。虽然才农历九月,但海边的夜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孙颖欣披了件外套,坐在织机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笔直上升,到房梁处忽然拐弯,飘向外婆停灵的南屋方向。

她开始织布。

前半夜很顺利。织机吱呀作响,布匹一寸寸增长,靛蓝色的底子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水波纹。她按照姨妈教的,心里默念安魂咒,努力不去想外婆,不去想死亡,只想织布这件事本身。

子时前后,事情开始不对劲。

先是蜡烛。三根白烛的火苗突然同时压低,变成绿豆大小的绿火,堂屋里顿时暗了下来。然后是温度,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织机内部散发出来,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孙颖欣手在抖,但没停。她想起姨妈的警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停。

织到一半时,她该加那滴眼泪了。她拿出小瓷瓶,用烛火烧化封口的红蜡,打开瓶塞。就在眼泪要倒进染料碗的瞬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从织机里传出来的。很轻,像叹息,又像呜咽,细细绵绵,时断时续。

孙颖欣手一僵,眼泪滴偏了,一半落在染料碗里,一半溅在布上。

染料碗里的液体瞬间沸腾,冒起白烟,从靛蓝色变成了银白色,但那种白很诡异,像死鱼的肚皮,泛着青灰色的光。溅到布上的眼泪则迅速渗开,在靛蓝色底子上晕出一小块浅色的痕迹,形状像一只眼睛。

织机里的声音更响了。不止一个声音,是好多个,男女老少都有,都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共鸣,震得孙颖欣耳膜发疼。

更可怕的是,她已经织好的那部分布开始“活”过来。

布面上的水波纹开始流动,真的像水一样荡漾。波纹里浮出东西——先是手指,苍白浮肿,像是泡了很久;然后是手臂,接着是肩膀,最后是一张张脸。那些脸很模糊,五官扭曲,但能看出表情:有的痛苦,有的愤怒,有的在哀求。

它们想从布里出来。

孙颖欣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梭子掉在地上。织机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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