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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龛娘(1/2)

安心第一次看见“那个”,是在她双生妹妹的葬礼上。

妹妹安悦比她晚出生七分钟,却早死了二十年。死的时候才三岁,掉进村口的老井里,捞上来时小脸泡得发白,眼睛睁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截红头绳。安心对那天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大人们慌乱的脚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自己莫名其妙发了一星期的高烧,醒来后就把妹妹忘了——不是情感上的遗忘,是记忆里关于安悦的一切都成了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她脑中的那个小人儿整个擦掉了。

直到今年清明,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妹妹的坟要迁,你得回来一趟。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安心在省城做遗体化妆师,每天面对死亡,自认对生死之事已很淡漠。但踏进老宅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堂屋里摆着口小棺材,是给孩子用的尺寸,漆成暗红色,棺盖敞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个小小的木头牌位,刻着“爱女安悦之位”。牌位前供着果品香烛,最诡异的是还摆了一面小圆镜,镜面朝下扣着。

母亲看见她,眼圈立刻红了,拉她到里屋,从老樟木箱底取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打开,是个巴掌大的木龛,做工精细,雕着缠枝莲纹,龛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已经绿锈斑斑。

“这是影龛。”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安家女人代代相传的东西。你外婆传给我,我该传给你妹妹的,可她……”她哽了一下,“现在只能传给你了。”

安心接过木龛,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木头,倒像块石头。更怪的是触感——明明是凉的,却有种温润的错觉,像是摸着活物的皮肤。

“影龛是什么?”

“装影子的龛。”母亲说,“人死了,魂归地府,魄散天地,但影子会留下来。影子是人在阳世走过一遭的痕迹,有的影子安分,会慢慢淡去;有的影子执念重,散不掉,就会变成‘祟影’,在人间游荡,害人。”

她指着堂屋那口小棺材:“你妹妹的影子,当年就没散。她死得突然,又年纪太小,执念太深,影子一直留在井里。这些年,全靠这影龛镇着。”

安心觉得荒谬:“影子怎么能装进这么小的盒子里?”

“不是装进去,是‘请’进去。”母亲的眼神很复杂,“安家的女人天生通阴,能看见影子,能和影子说话。用这影龛,可以把祟影请进来,供着,等它们的执念消了,影子自然就散了。但你妹妹的影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不想散。”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她在等人。等了你二十年。”

安心后背一凉:“等我?为什么?”

母亲没回答,只是说:“今晚子时,你得去井边,用这影龛把你妹妹的影子请回来。迁坟之前,得让她进龛,不然她离不开那口井,会一直困在那里。”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以后每晚都会梦见那口井。”母亲看着她,“梦见井里有双小手在招你,叫你姐姐。你会失眠,会心悸,会一天天虚弱下去,直到你愿意去为止。这是你们双生子的羁绊,逃不掉的。”

安心想反驳,但手心里的影龛突然微微发烫。她低头,发现龛门上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像深夜的磷火。

当晚子时,安心抱着影龛来到村口老井边。井是口老井,青石井沿被绳子磨出深深的沟痕,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月色很好,照得四周白惨惨的,井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枝桠扭曲,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她按母亲教的,在井边摆开阵势:三根白烛,呈三角形点燃;影龛放在三角中心,龛门朝井口;她自己跪在龛后,双手合十,心里默念安悦的名字。

念到第三遍时,井里传来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一下,两下,很有节奏。接着,井水开始上涨,漫过井沿,流到地面上。但那水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粘稠得像墨汁,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像是糖果放久了发馊的味道。

安心屏住呼吸,看见黑水里浮出一个影子。

是个小孩的影子,很淡,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但轮廓清晰: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小褂,正是母亲珍藏的照片里安悦的样子。影子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滴着黑水,站在井沿上,歪着头看她。

然后,影子开口了。不是从嘴里发声(影子没有嘴),是直接响在安心脑子里的声音,细细的,怯生生的:

“姐姐……你终于来了……”

安心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我等你好久……”影子朝她走近一步,“井里好冷……好黑……姐姐拉我上去好不好……”

影子伸出小手。那手也是影子的质地,边缘模糊,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散掉。

安心想起母亲的话:“把影龛打开,对着影子说三声‘进来吧’。影子会自己进去。”

她颤抖着手打开影龛的铜锁,推开龛门。龛里是空的,但内壁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迹。

“安悦,进来吧。”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影子不动。

“安悦,进来吧。”第二遍。

影子开始后退,退向井边。

“安悦,进来吧!”第三遍,安心几乎是喊出来的。

影子突然尖叫起来。不是人声,是种刮擦金属般的尖啸,刺得安心耳膜生疼。同时,影子的轮廓开始扭曲、膨胀,从一个小女孩的形状,变成一团混沌的黑影,黑影里伸出无数只细小的手,都在朝安心抓挠。

“你骗我!”无数个声音在安心脑子里炸开,有小孩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都重叠在一起,“你们都骗我!说好等我长大了带我去看戏!说好给我买红头绳!说好永远在一起!骗子!都是骗子!”

黑影扑向安心。她本能地举起影龛抵挡。黑影撞在影龛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撞在实心的墙上。龛内那些符文亮起来,红光大盛,把黑影一寸寸吸进去。

黑影挣扎着,尖啸着,最后化作一缕黑烟,完全没入龛中。

安心“啪”地关上龛门,上锁。龛身还在震动,像里面关着什么活物在冲撞。她能听见细微的抓挠声,从木头里传出来,嗤啦,嗤啦,一下一下,像指甲在刮木板。

她瘫坐在井边,浑身冷汗。井水已经退去,地面干爽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怀里的影龛沉甸甸的,还在微微震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真实不虚。

回到老宅,母亲等在堂屋。看见她手里的影龛,母亲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请回来了?”

安心点头,把影龛放在供桌上。龛身已经不震动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好像有双眼睛从木头缝里盯着她。

“接下来怎么办?”

“供着。”母亲说,“每天三炷香,一碗清水,不能断。等到她执念消了,影子自然就散了。”

“要多久?”

“看她的执念有多深。”母亲眼神飘向那口小棺材,“你妹妹的执念……很深。她等了你二十年,不会轻易走的。”

那晚,安心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三岁,和妹妹在院子里玩跳房子。妹妹穿着碎花小褂,梳着羊角辫,笑得很甜。玩着玩着,妹妹突然说:“姐姐,井里有朵花,红色的,可好看了,我们去摘吧。”

她跟着妹妹走到井边。井里真的浮着一朵红花,花瓣鲜红欲滴,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妹妹趴到井沿上,伸手去够,够啊够,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

“安悦,危险!”她想去拉妹妹。

妹妹回头看她,脸上没有笑容,眼神空洞:“姐姐,你推我。”

“我没有……”

“就是你推的。”妹妹的声音变得冰冷,“我看见了,你推了我一把,我就掉下去了。”

妹妹朝后一仰,掉进井里。水花溅起,那朵红花迅速凋零、腐烂,变成一滩污血,染红了井水。

安心尖叫着惊醒,浑身湿透。窗外天还没亮,她打开灯,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乌青的指印,很小,像是孩子的手抓出来的。

供桌上的影龛,龛门缝隙里,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水珠。

一滴,两滴,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迁坟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安心严格按照母亲的吩咐供奉影龛。每天子时上香,香要特制的柏子香,烟气笔直上升,到房梁处会突然拐弯,飘向影龛,被龛门缝隙吸进去。清水要晨起的露水,不能用井水河水,说是“井水有阴气,河水有流魂,会污了影龛”。

第二天晚上,怪事发生了。

安心半夜被冷醒,发现被子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水,带着井水的土腥味。她起身开灯,看见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供桌前。脚印很小,是三岁孩子的尺寸。

影龛的龛门开了一条缝。

她走近看,缝隙里黑漆漆的,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看”着她。她伸手想把门关严,手指刚碰到铜锁,锁突然烫得像烙铁。她惨叫一声缩回手,指尖已经烫起了水泡。

龛门自己“吱呀”一声开大了些。从里面,伸出一只小手。

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手,苍白浮肿,像是泡了很久,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淤泥。手在空中摸索着,朝安心的方向伸。

安心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那只手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就在这时,母亲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糯米,猛地撒向那只手。

糯米沾到手,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烟。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龛门“砰”地关上。

母亲脸色惨白,把安心拉到外屋,关上门,才喘着气说:“她的执念比我想的还深……已经开始化实了。”

“化实?”

“影子本来没有实体,但如果执念太强,吸收太多香火,就会慢慢凝出实体。”母亲的声音在抖,“等完全化实,她就能从影龛里出来了。到那时……”

她没说完,但安心懂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心盯着母亲,“我妹妹怎么掉井里的?我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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