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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面婆(1/2)

沈知知在收拾外婆遗物时,发现了那个红漆剥落的梳妆匣。

她大学刚毕业,在城里找不到合适工作,暂时回到湘西这个名叫“脂沟”的偏远山村。外婆三天前在睡梦中去世,享年九十二岁,算是喜丧。但村里老人私下议论,说外婆走的那晚,有人听见她在房里和人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哀求。

梳妆匣藏在老式雕花床的夹层里,推开床板时扬起一阵陈年灰尘。匣子约莫一尺见方,红漆斑驳,正面用金粉画着一对交颈鸳鸯,但鸳鸯的眼睛被抠掉了,留下两个黑洞。打开时,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玻璃。

匣内分为三层。最上层是些寻常物件:一把牛角梳,齿缝里缠着花白的发丝;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暗绿色铜锈;几支干枯的桂花,一碰就碎成粉末。

第二层让沈知知手指一颤。整齐排列着十二把大小不一的刀具,最小的如柳叶,最大的似镰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幽光,刀刃薄得几乎透明。刀柄都是乌木的,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如玉,每把柄尾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净、光、滑、腻、柔、软、细、嫩、白、润、透、亮”。

最底层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沓人脸形状的薄皮,半透明,像处理过的羊皮纸,但更柔韧。每张“脸”的眉心位置都用朱砂点着一个红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名字和日期。最早的一张写着“周刘氏,光绪二十三年”,最近的一张是“王翠花,一九八七年”。

沈知知数了数,共四十九张。

纸包里还夹着一本线装册子,纸页脆黄。扉页写着:“绞面秘录。脂沟沈氏传女不传男,传长不传幼。绞面非美容之术,乃镇魂之法。凡受绞面者,须留面皮一张,存于匣中,以镇其魂。违者,魂不得安,面不得全。”

“绞面”这个词,沈知知听外婆提过。那是种古老的美容术,用浸湿的细线在脸上绞动,去除汗毛和死皮,让皮肤光滑。外婆是村里最后一位,年轻时很受妇女欢迎,后来有了剃刀和脱毛膏,这手艺就渐渐失传了。

但册子里的记载,远远超出美容范畴。

“绞面有三不绞:孕妇不绞,阴气重;将死之人不绞,阳气弱;心中有鬼者不绞,易招邪。”再往后翻,是具体的操作流程,配着粗糙的手绘图。图上的不是坐着,而是站在受绞者身后,双手各执线端,线不是普通的棉线,而是用黑狗血浸泡过的麻线。图中特别标注:绞面时,需在受绞者脑后点一盏长明灯,灯油需掺入本人三滴指尖血。

最诡异的是最后几页,记载着“换面术”。

“若遇毁容者求生,或冤死者求安,可施换面术。取匣中存面一张,以秘药浸泡七日,于子时阴气最盛时敷于伤者脸上,诵镇魂咒四十九遍,待鸡鸣时分,面皮自融,新面乃成。然此术逆天,施术者减寿一纪,受术者终生不得照镜,违者面崩魂散。”

册子最后一页,是外婆的字迹,墨迹新鲜得多:“知知,若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不在。莫碰匣中物,速将匣子沉入后山黑龙潭,切勿打开第三层油纸包。切记,切记!”

沈知知看向手中的油纸包,她已经打开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明明是下午三点,却阴沉得像傍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无风自动,树叶“沙沙”作响,仔细听,里面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声。

她赶紧把东西收回匣子,锁进衣柜最底层。心里却像长了草,那些半透明的面皮、锋利的刀具、诡异的记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晚,沈知知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外婆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女人面孔,三十来岁,眉眼清秀,但脸色惨白如纸。女人对着镜子缓缓抬手,开始绞面——不是用线,是用自己的手指。食指和拇指捏住脸颊的皮肤,轻轻一提,整张脸皮就像面膜一样被揭了下来。

脸皮下没有血肉,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女人将脸皮叠好,放在梳妆台上,转过头来——如果那还能称为“头”的话——用空洞的眼窝“看”着沈知知,嘴唇的位置一张一合:“我的脸……还在吗?”

沈知知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色惨白,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确认皮肤还在。

起床喝水时,她经过衣柜,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抓挠声,像是指甲在木头上刮擦。她站在原地,屏住呼吸。抓挠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哼唱,是本地古老的嫁女调:“绞面绞面,绞去愁容;新面新面,换来新容……”

声音分明是从衣柜里那个红漆梳妆匣传出来的。

沈知知一夜未眠。

第二天,村里最老的妇人陈阿婆拄着拐杖上门。陈阿婆今年九十八,眼睛全盲了,但耳朵格外灵。她坐下后,用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看”着沈知知的方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碰了那匣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知默认了。

陈阿婆叹口气,枯瘦的手摩挲着拐杖龙头:“你外婆守了一辈子,最后心软了,没把东西处理掉。她以为藏起来就没事,可那些东西……是会找人的。”

“什么东西?”

“面魂。”陈阿婆压低声音,“每绞一张脸,就会收走那人一丝魂气,存在面皮里。攒够四十九张,就能拼出一张‘完面’,给那些死无全尸的人用。这是积阴德,也是背阴债。你外婆那四十九张面皮,是四十九份没还的债。”

“怎么还?”

“要么找到那些面皮的主人——大多已经死了——把面皮还给她们的后人,在坟前烧了。要么……”陈阿婆顿了顿,“要么自己成为第五十张。”

沈知知后背发凉。

陈阿婆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塞进她手里:“这是‘压面钱’,光绪年的,在城隍庙供了七七四十九天。你贴身戴着,能挡一次。但记住,只有一次。”

铜钱温润,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

那天下午,沈知知决定打开油纸包,看看那些名字里有没有还健在的人。如果能把面皮还回去,也许就能化解。

她小心翼翼地将四十九张面皮铺在床上。薄如蝉翼的面皮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却能清晰地看出每张脸的轮廓:有的圆润,有的瘦削,有的额头宽,有的下巴尖。朱砂点的红点像第三只眼,幽幽地盯着她。

翻到第十五张时,她停住了。

这张面皮上的名字是:沈秀兰。

她的曾祖母。

旁边的日期是:民国二十七年,腊月初八。

沈知知曾听外婆提过,曾祖母沈秀兰是上吊死的,死时才三十二岁。原因不明,族谱上只写“暴卒”。外婆说起时总是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那时候的女人,难。”

更诡异的是,沈秀兰的面皮眉心红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自愿献面,镇宅安魂。”

自愿?献面?镇宅?

沈知知翻出外婆的族谱,在沈秀兰那页,发现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娟秀的毛笔字:“吾面可镇宅百年,百年后需新面续之。沈氏女子,代代相传,此为宿命。”

宿命。这个词让沈知知不寒而栗。

当晚,怪事开始频繁发生。

先是家里的镜子。不论洗手间的玻璃镜,还是衣柜的穿衣镜,只要沈知知照镜子,镜中人的脸就会模糊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有次她甚至看见镜中的自己咧嘴笑了——而她本人分明是面无表情。

接着是照片。父母寄来的全家福,照片上外婆的脸变成了空白,不是被抠掉的那种空白,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周围的景物自然衔接,仿佛那里本该是空的。

第三天夜里,沈知知被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缓。

她下床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对着门。

“谁?”沈知知问。

女人缓缓转身。

是沈秀兰。沈知知在族谱的老照片上见过她的容貌,一模一样,只是脸色青白,嘴唇乌紫——那是上吊死的人的特征。

沈秀兰举起手,手里拿着一张面皮,正是油纸包里的那张。她将面皮贴在猫眼上,沈知知眼前的景象顿时变了:不再是昏暗的楼道,而是一间老式卧房,房梁上悬着一根白绫,白绫下站着个女人,正将脖子往套子里伸。

女人回过头来,是沈秀兰,她流着泪说:“为了沈家,我献了脸。现在,轮到你了。”

幻象消失。门外空无一人。

沈知知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她摸出陈阿婆给的压面钱,铜钱滚烫,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红漆梳妆匣去了后山黑龙潭。潭水幽深墨绿,据说从未见底。按照陈阿婆的说法,只要把匣子沉进去,里面的东西就会被龙王爷镇住,永世不得翻身。

站在潭边,沈知知打开匣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面皮。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在面皮上,她惊讶地发现,每张面皮都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不,不是像。是真的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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