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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影深渊(1/2)

沈甜丽第一次尝出别人的记忆,是在七岁那年的清明节。

那时她蹲在灶膛前,看外婆蒸青团。糯米粉裹着豆沙馅,在蒸汽里渐渐变得油绿发亮。外婆用筷子夹起一个,吹凉了递给她:“尝尝,今年的艾草嫩。”

她咬了一口。糯米的甜软、豆沙的绵密、艾草的清苦在舌尖化开,然后——像一扇门突然打开——她看见了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不是想象,是真实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情景: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背对着她,正在田埂上挖野菜,锄头落下时惊起一只蚂蚱。女人转过头,是年轻时的外婆,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得像星星。

“外婆,你以前在油菜花田里挖野菜?”沈甜丽抬头问。

外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她盯着外孙女,嘴唇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沈甜丽描述了她看见的景象:田埂的走向、远处老槐树的位置、外婆头巾上的补丁形状。外婆听完,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浑身发抖:“造孽啊……沈家的‘尝忆’居然还没断……”

那天晚上,外婆告诉她:沈家女人世代有一种特殊能力,吃下别人亲手做的食物,就能尝出那人记忆里最深刻的片段。但这是诅咒,不是天赋——因为尝到的往往是痛苦、遗憾、罪恶。外婆的奶奶尝了丈夫做的寿面,看见他在外养了姨太太;外婆的母亲尝了邻居送的腌菜,看见邻居在菜窖里藏了被斗地主的尸首;外婆自己尝了妹妹做的米糕,看见妹妹在生产时大出血,喊着“姐,救我”咽了气。

“记住,甜丽。”外婆摸着她的头,“永远别吃别人专门为你做的东西。尤其是——糕点。”

沈甜丽信了,也怕了。她从此拒绝一切糕点:生日蛋糕、中秋月饼、过年年糕。同学说她怪,她只是笑笑。这种能力在青春期后逐渐减弱,到她二十五岁这年,几乎消失了。她松了口气,以为诅咒终于结束了。

直到她接到那个电话。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甜丽,你快回来……你外婆不行了,她说要见你最后一面,有东西要交给你。”

沈甜丽连夜赶回浙北这个名叫“糕乡”的水村。村子以做传统糕点闻名,明清时是贡品产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秘方。沈家老宅在村东头,三进院落,最后一进是糕点作坊,已经荒废多年。

外婆躺在雕花大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沈甜丽,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外孙女手里。

“甜丽啊……外婆对不住你……”外婆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沈家的‘尝忆’不是天生的……是祖上造的孽……你太奶奶那一代,为了争‘糕王’的名号,在对手家的米粉里下了药……那药叫‘忘忧散’,吃了会让人忘记最重要的记忆……没想到药性反噬,沈家女人从此就能从糕点里尝出记忆……”

沈甜丽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封面写着“糕影录”。还有一个小瓷瓶,巴掌大,沉甸甸的,瓶口用红蜡封着。

“这是‘解药’……”外婆抓住她的手,“但只能解一次……你记住,村里吴家的老爷子快不行了,他儿子吴永福一定会来求你……千万别答应……吴家的糕影……吃不得……”

话没说完,外婆的手松开了。

葬礼上,沈甜丽见到了吴永福。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在城里开食品厂,是村里的首富。他递上一个精致的礼盒:“沈小姐,节哀。这是我特意让人做的‘定胜糕’,老家习俗,丧事要吃点甜的,压压晦气。”

沈甜丽本想拒绝,但当着众多亲戚的面,不好推辞。她接过礼盒,指尖触到盒子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来——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不适。

晚上守灵时,她打开礼盒。里面是四块粉红色的米糕,做成元宝形状,散发着甜腻的桂花香。但糕体表面有些奇怪的纹路,仔细看,像是……指纹。不是模具压出来的,是真正的、深深嵌入米粉里的指纹。

沈甜丽想起外婆的警告,想把糕点扔掉。但不知为何,手不受控制地拿起了一块。

糯米粉的细腻、桂花的香甜、猪油的醇厚在口中化开,然后——

黑暗。

粘稠的、密不透风的黑暗。有人在哭,不是啜泣,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接着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然后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不,是血腥味。有什么温热黏稠的东西溅到脸上……

沈甜丽猛地吐出来,糕点混着胃液喷了一地。她跪在地上干呕,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滚:黑暗、哭声、铁器、血。

这不是普通的记忆。这是……凶杀的记忆。

她翻开《糕影录》。开篇记载着“糕影”的由来:明嘉靖年间,沈家先祖沈三娘发现,人在极度情绪波动时制作的糕点,会“吸收”当时的记忆。若被有特殊体质的人吃下,就能重现那段记忆。沈三娘利用这个能力,帮官府破了好几起悬案——丈夫失踪的妇人做的糕里有挣扎的记忆;被劫商铺的东家做的糕里有蒙面人的声音。但后来,有人开始刻意制造“糕影”:把仇人绑来,当着他的面制作糕点,让恐惧、痛苦、怨恨渗入食材,做成“怨糕”,用来控制或报复。

最后一页,是外婆的字迹:“吴家祖上吴守财,民国二十三年雇凶杀兄夺产,事后亲手做糕祭拜,将罪恶记忆封入糕中,埋于老宅地下。然糕影不散,代代相传。吴家每代长子,都会在死前重复杀兄记忆,做出同样的糕。此谓‘糕影诅咒’。”

沈甜丽浑身发冷。所以她尝到的,是吴守财杀兄的记忆?那吴永福送来这糕是什么意思?测试她?还是……

敲门声响起。

吴永福站在门外,手里又提着一个礼盒。这次他没有寒暄,直直地盯着沈甜丽:“沈小姐,你尝出来了吧?”

“尝出什么?”

“我父亲记忆里的东西。”吴永福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快死了,肝癌晚期。但死前这半年,他每天半夜爬起来做糕,做一模一样的‘定胜糕’。做好后就对着糕说话,说‘哥,我对不住你’‘哥,我把家产还给你’。我们把他做的糕都扔了,但第二天他又做。医生说这是临终谵妄,但我知道不是——他是被糕影缠上了。”

沈甜丽保持沉默。

“我查过你们沈家的历史。”吴永福坐下,“我知道你们女人能尝出糕影。我想请你帮我父亲一个忙——把他做的最后一批糕吃了,尝出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他说他看见他哥了,说家产该还了。但我大伯明明早就死了,民国时就死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外婆欠我们吴家的。”吴永福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契约,“1968年,你外婆的妹妹沈玉莲在吴家帮工,偷学了我家的糕方,被我爷爷发现。你外婆为了保妹妹,签了这份契约——沈家世代要为吴家‘品糕’,否则就公开沈玉莲偷窃的事。你外婆品了一辈子,现在该你了。”

沈甜丽看着契约上外婆歪歪扭扭的签名,知道这是真的。

“就一次。”她说,“尝完这一次,契约作废。”

吴永福笑了:“成交。”

第二天,沈甜丽跟着吴永福去了吴家老宅。宅子在村西头,比沈家还要大,但阴气森森。吴老爷子躺在里屋的床上,瘦得皮包骨,眼睛却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刚做好的定胜糕。粉红色,元宝形状,表面有清晰的指纹——是吴老爷子自己的指纹,深深按进糕体里。

“他今早做的。”吴永福低声说,“非要用自己的血调色,说这样才‘诚心’。”

沈甜丽拿起一块糕。这次她有了准备,但糕点入口的瞬间,冲击还是超出了想象——

不是民国。是现在。

画面里是吴老爷子的视角:他躺在这张床上,但身体不受控制地爬起来,走到厨房。手自动开始和面、调色、成型。然后,他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民国长衫,背对着他。那人慢慢转过身,脸和吴老爷子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些,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年轻的那个开口:“弟弟,糕做好了?该还债了。”

吴老爷子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手继续做着糕,眼泪掉进米粉里。

然后视角切换——他看见自己(年轻时的自己)和哥哥(穿长衫的那个)在争吵。哥哥说父亲临终前改了遗嘱,家产平分。他不信,推了哥哥一把。哥哥撞在灶台上,后脑出血,不动了。他慌了,用麻绳把哥哥吊上房梁,做成上吊自杀的假象。但哥哥其实还没死,被吊上去时还在抽搐……

做完这一切,他瘫倒在地,然后爬起来,开始做糕。用哥哥的血调色,用沾着哥哥指纹的手和面。他说:“哥,我对不住你,这糕是祭你的……”

画面戛然而止。

沈甜丽吐出糕点,大口喘气。这次她尝到的不是吴守财的记忆,是吴老爷子自己的——他在重复祖先的罪恶,因为他就是当年的吴守财转世?还是糕影让他的记忆和祖先的记忆融合了?

“看见什么了?”吴永福急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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