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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债契(1/2)

苏芮琪推开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首先听见的不是风声,而是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几十个、上百个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有老人肺叶里痰液滚动的呼噜声,有孩童清浅的鼻息,有女人压抑的啜泣般的喘息,甚至还有婴儿啼哭前的倒气声。这些声音从老宅的每个角落渗出——梁柱、地板、墙壁,像这座百年老屋自己有了肺,正在缓慢而痛苦地呼吸。

她是三天前接到电话的。父亲苏明远在滇西北这个叫“息村”的偏僻山村里去世,死因写着“呼吸衰竭”,但村里来的老人私下告诉她:“你爸不是病死的,是‘气’用完了。”

“气?”苏芮琪问。她是省城三甲医院的呼吸治疗师,每天面对的就是各种呼吸系统疾病患者,从哮喘到尘肺,从慢阻肺到肺癌晚期。她相信肺活量、血氧饱和度、呼吸机参数,不信什么玄乎的“气”。

“你们苏家祖上是‘借气人’。”村里的老中医秦伯递给她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人快要断气时,你们苏家人能把自己的‘气’借给他,续命几天,甚至几个月。但借出去的气,得从别人身上‘补’回来。这是债,还不清。”

苏芮琪接过草药,闻到一股奇异的甜腥味,像是铁锈混着蜂蜜。“我不信这些。”

秦伯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爸走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呼吸账本’?”

苏芮琪心脏猛地一跳。父亲临终前的视频通话里,确实含糊地说过:“琪琪……老宅……东厢房……第三个樟木箱……账本要烧了……”当时她以为父亲神志不清在说胡话。

老宅是典型的滇西木结构房屋,三进院落,因为常年无人居住,到处是蛛网和灰尘。苏芮琪按照父亲说的,在东厢房找到了那个樟木箱。箱子没锁,打开时扬起一阵呛人的霉灰。

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三样东西: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封皮写着“呼吸账”;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呼吸面罩,已经氧化发绿;还有一沓泛黄的纸,每张纸上都按着血红的手印。

苏芮琪翻开账本。第一页记载着苏家祖上的来历:明末清初,苏家先祖苏怀仁是个游方郎中,专治各种“绝气症”。有一年滇西大疫,人死如麻,苏怀仁发现自己能在病人断气前,将自己的呼吸“渡”给病人,续命三天。他用这个方法救活了十七个人,但自己因此咳血不止,眼看也要断气。绝望中,他试了最后一个办法:从一个健壮的年轻人身上“借”了一口气。

账本上记载:“是夜,取邻村樵夫王二牛枕边呼吸三缕,以铜罩收之,自用。王二牛三日后咳喘而亡。吾知此法损人利己,然命悬一线,不得已为之。自此立誓:借一气,还三气;借一人,救三人。若违此誓,子孙永陷呼吸债中。”

苏芮琪手开始发抖。她继续往后翻,账本里密密麻麻记载着每一笔“呼吸借贷”:

“光绪三年,借周家媳妇临盆之气,保母子平安。还气于村东头肺痨老汉,延其寿三月。”

“民国廿一年,借土匪刀下冤魂死前最后一息,救重伤镖师。还气于三户贫家病童。”

“一九六〇年,饥荒,借饿殍断气前残息三十七缕,救村中老弱。无力偿还,积债成山。”

最后一笔是父亲的笔迹:“二〇一八年七月初七,借女儿芮琪车祸时逸散生气七缕,保其性命。债记吾身,今生必还。”

苏芮琪猛地合上账本,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起三年前那场车祸——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她坐的出租车,她当场昏迷,送到医院时血氧饱和度降到60%,医生都说可能救不回来了。但第二天她奇迹般好转,连主治医生都说是“医学奇迹”。只有父亲从老家赶来,在医院守了她七天七夜,回去后就一直咳嗽,说是染了风寒。

原来那不是风寒。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苏芮琪点起带来的应急灯,继续查看那些按着血手印的纸。每张纸都是一份“呼吸契”,上面详细写着借贷双方、借气数量、偿还期限和利息。最早的契是宣统年间的,最近的是一九九八年。

她注意到一个规律:所有借贷人,最后都死于呼吸系统疾病——肺痨、哮喘、尘肺、肺癌。而所有被借气的人,如果借贷人按时还气,就能康复或延长寿命;如果逾期不还,就会像被抽走了生命力般迅速衰弱。

这不是救人,是转嫁。苏家先祖把一个人的死亡,分摊给了更多人,只是延长了过程,改变了形式。

苏芮琪感到一阵恶心。她抓起账本和呼吸契,想一把火烧了。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咳嗽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喉咙深处突然发痒,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咳了足足两分钟才停下,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小滩带血丝的痰。

应急灯的光突然闪烁起来。苏芮琪抬头,看见房间的墙壁上,浮现出一个个人形的影子——不是光影效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壁内部往外“顶”,让石灰墙面凸起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每个轮廓都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更可怕的是,她听见了说话声。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

“苏家丫头……我的气……该还了……”

“借了我三口生气……说好还九口……”

“我孙子还在等我……把气还给我……”

声音重叠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充满了痛苦和怨恨。

苏芮琪想逃,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她看见那些人形轮廓开始从墙壁上“剥离”,变成半透明的、雾状的人形,缓缓向她飘来。它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嘴巴的位置清晰——一张一合,像离水的鱼在拼命呼吸。

最近的一个已经飘到她面前。那是个老人的形状,雾气凝聚成一只枯瘦的手,伸向她的喉咙。

“不!”苏芮琪尖叫,猛地向后跌坐。

那只雾手停住了。所有人形都停住了。然后,它们齐齐转向房间的某个方向——墙角那个樟木箱。

箱子自己打开了。

那面铜制呼吸面罩从箱子里飘出来,悬浮在半空。面罩表面开始浮现文字,是那种古老的篆书,苏芮琪一个都不认识,但意思直接印入她脑海:

“,代代相承。汝既见之,即为承债人。三日之内,清还父债七十三口生气。逾期不还,汝之呼吸,将永为债奴。”

面罩“哐当”掉在地上,文字消失。

那些人形雾气渐渐消散,墙壁恢复平整。但苏芮琪知道,它们没有走,只是暂时退去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想打给秦伯,发现没有信号。老宅在深山,从来就没有信号。

那一夜,苏芮琪没敢睡。她坐在应急灯下,把账本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统计出父亲欠下的“呼吸债”:七十三口生气,涉及三十九个债主,其中十七个已经去世,但按照账本上的说法,“人死债不消,可转其后人或相近生辰者”。

也就是说,她要找到这些债主或他们的后人,把气“还”回去。

但怎么还?她不会什么“借气还气”的玄术。

天快亮时,她在账本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是用针尖大的小字写的《呼吸诀》。开篇第一句:“气非虚无,乃命之精。可渡可借,可收可还。然天道有衡,取一还三,此乃铁律。”

后面详细记载了呼吸术的方法:需要铜面罩为器,草药为引,时辰为契。还气时,需在子夜阴气最盛时,面朝债主方向(若债主已死,则面朝其坟墓方向),点燃特制的“引气香”,通过铜面罩将自己的呼吸“渡”出。一口生气,需渡三口还债。

绢纸最后有一行父亲的字迹,墨迹尚新:“琪琪,若见此诀,说明为父已无力还债。此法凶险,每渡一气,自损寿元。然债不可不还,否则苏家永世不得超脱。有一捷径:寻一生辰八字与债主完全相同之人,以彼之气还彼之债,可免自损。但此乃邪道,慎用。”

苏芮琪把绢纸小心收好。她决定了——还债,但不用那个“捷径”。她是呼吸治疗师,每天帮病人维持呼吸,深知一口顺畅的呼吸对人多重要。她不能让无辜者替苏家还债。

当天下午,她去找秦伯。老人听完她的讲述,长叹一声:“你爸等了三年,就是在等这一天——等你发现真相,等你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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