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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棺材(1/2)

陈长生是被一阵敲击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节叩击木板,咚、咚、咚,三下一停,隔几秒再来三下。他翻了个身,以为是隔壁老王家在修什么,可声音太近了——不是隔壁,是头顶。

他租的这间房是城中村自建楼的顶楼,加盖的铁皮阁楼,楼上只有天台上晾着的几床破棉被,哪来的人?

陈长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铁皮上凝着水珠,在路灯映照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上缓慢地爬。

他打开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沙沙声从天台这头爬到那头,又爬回来,周而复始。陈长生裹紧被子,把耳朵埋进枕头里,那声音却像长了脚,顺着枕头钻进颅腔,一直爬到梦的最深处。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口棺材前面。

棺材是黑漆的,搁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盖斜开着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青灰色的,指甲很长,朝他招手。他想跑,腿却迈不动,那只手越伸越长,眼看就要抓住他的衣领——

陈长生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铁皮阁楼唯一的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中缓缓飞舞的灰尘。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打来的。

他回拨过去,那头是堂哥陈长贵的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长生,你爹没了。回来吧。”

陈长生攥着手机愣了半晌,没哭。他爹陈老栓今年七十三,肺不好,咳了十几年,医生早说过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可他还是愣了很久,愣到堂哥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他才说:“知道了,这就回。”

挂了电话,他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竟然是夜里那个梦——,青灰的手,朝他招啊招。

陈长生家在豫西山区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从县城下了大巴还要走二十里山路。他走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门口挂着白纸糊的招魂幡,在夜风里扑啦啦响。

院子里支起了灵棚,棺材就停在灵棚正中。他爹躺在那口黑漆棺材里,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两只脚露在外面,脚上是一双新布鞋,鞋底还粘着几颗没搓掉的线头。

陈长生跪下磕了三个头,上了香,烧了纸。堂哥把他拉起来,带到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水。

“你爹走那天,”堂哥压低声音,眼珠子往灵棚那边瞟了瞟,“有点怪。”

“怎么怪?”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还去地里拔了两垄萝卜。下午回来说困,躺下就睡了。晚饭时候我去叫他,叫不醒,一摸,人已经凉了。”堂哥顿了顿,“可他那表情……不像走的安生。”

“什么意思?”

“嘴张着,眼睛也半睁着,像是要说什么。我跟他合了几次,合不上。”堂哥又往外瞟了一眼,“还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陈长生等着他说。

堂哥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爹死之前半个月,找人给自己打了口棺材。就是现在躺的那口。他打了棺材,不搁在院子里,非要抬到后山那个废窑里放着,说是‘养一养’。”

“养棺材?”

“我也是头回听说,”堂哥说,“后来我问了村里的老人,他们说这是老辈子传下的规矩——棺材打好不能直接用,得先‘养’些日子。养的地方不能是阳宅,得是阴地,老窑洞、破庙、没人住的荒屋都行。养的时辰也有讲究,要七七四十九天,让棺材吸足阴气,才能‘接得住’死人。”

陈长生皱起眉头:“这是封建迷信。”

“迷信不迷信的我不知道,”堂哥挠挠头,“可你爹那棺材才养了十三天,还没养够日子,他就躺进去了。我琢磨着,是不是……”

他没说完,但陈长生懂他的意思——是不是棺材没养好,把人给“收”走了?

那夜陈长生守灵。亲戚们熬到后半夜都撑不住,各自找地方歪着去了,灵棚里只剩他一个人守着长明灯。灯碗里的棉芯烧得噼啪响,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棺材上,一颤一颤的。

凌晨两点多,他听见了敲击声。

咚、咚、咚,三下一停。

和他在城里听见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声音更近了——就在棺材里。

陈长生头皮一炸,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口黑漆棺材。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刺啦声,从棺材这头挠到那头,再挠回来。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那只青灰色的手,也是这样挠棺材板,挠出一道道白印子。

“爹?”他声音发颤,自己都不知道在叫谁。

挠门声停了。灵棚里死一般寂静,只剩长明灯的火苗在无风的夜里自己晃动。陈长生盯着棺材盖那道缝——棺盖没钉死,只是虚掩着,按老规矩要等出殡那天才封棺。

现在那道缝比白天大了些。

他不敢走近,也不敢离开,就那么站着,站到天边泛青。公鸡叫了头遍,挠门声再没响起。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堂哥说了。堂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要不……找个先生来看看?”

先生姓吴,是邻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在棺材前转了三圈,闭着眼睛嗅了嗅,又伸手在棺材盖上摸了一遍,最后把陈长生拉到一边。

“这棺材不能埋。”

陈长生心里一沉:“为啥?”

“养的日子不够,”吴先生说,“你爹躺进去之前,这棺材吸了十三天阴气,还不够‘熟’。本来差着三十六天,差了就得补,可补的法子……”

他顿住不说。

陈长生从兜里掏出带来的两千块钱,塞进吴先生手里。老先生推了两下,收了,叹口气说:“补的法子只有一个——找个人替棺材养完剩下的日子。”

“找谁?”

“活人。”吴先生盯着他的眼睛,“直系血亲,自愿躺进去,替棺材‘暖’剩下的三十六天。一天抵一天,满三十六天,棺材养熟,你爹就能入土为安。要是不补,这棺材就是‘生棺’,躺在里头的人魂魄不安,日子久了,会闹事。”

陈长生听得浑身发冷:“躺进去?躺棺材里?”

“夜里躺,”吴先生说,“白天出来,该干嘛干嘛。就是夜里得睡在棺材里,从今晚开始,连躺三十六天。”

堂哥在旁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哪是人干的事!长生在城里上班,请不了这么长的假!”

陈长生沉默着,看着灵棚里那口黑漆棺材。早晨的阳光照在棺材上,黑漆反射出亮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想起父亲这辈子——他妈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书,送他进城,自己一个人在老屋过了二十三年。他一年回来一趟,一趟待三天,三年加起来没跟父亲说过一百句话。

父亲走那天,他在城里出租屋里听了一夜头顶的爬动声。

那是父亲在叫他。

“我躺。”陈长生说。

堂哥瞪大眼:“你疯了?”

“没疯,”陈长生看着那口棺材,“三十六天而已。我请长假。”

当天夜里,陈长生躺进了父亲的棺材。

棺材比他想象中窄,翻不了身。木板硌着后背,能闻到一股陈年的木料味,混着父亲寿衣上残留的樟脑味。吴先生在棺材外头点了三炷香,又用朱砂在棺材板上画了些他看不懂的符文,最后嘱咐他:“记住,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能出声,不能睁眼。熬到鸡叫,你就赢了。”

棺材盖合上了。

陈长生陷入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逼仄的空间里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回响。

起初还好,他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入睡。可刚迷糊过去,就被一阵敲击声惊醒了。

咚、咚、咚。三下一停。

就在他头顶的位置,隔着棺材板敲。

然后是抓挠声,指甲刮着木头,刺啦刺啦,从这头刮到那头。他死死闭着眼,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有个声音在棺材外面响起来,苍老、嘶哑,像用砂纸磨出来的:“长生……长生……让爹进去……爹冷……”

是他父亲的声音。

陈长生咬紧牙关,不出声。

挠门声更剧烈了,棺材板被挠得嚓嚓响,像随时会被掀开。那个声音变了调,从哀求变成愤怒:“你占了我的地方!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挠门声、砸门声、嘶吼声混成一团。陈长生缩在棺材里,浑身发抖,可他始终没睁眼,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安静了。

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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