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乐接到母亲电话那天,正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文乐,你三婶给你说了个对象,姑娘是邻镇人,在县城教书,条件好得很。你赶紧回来一趟,腊月二十六见面。”
胡文乐放下叉子,看了一眼窗外的灰蒙蒙的天。他已经三年没回老家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二十九了,没对象,没存款,在工厂流水线上耗了八年,耗出一身慢性病,耗没了所有心气。每次回去,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那种说不清的意味——可怜?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妈,我这边……”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二十六,你必须回来。这姑娘我托人打听过,人品模样都没得挑。人家愿意见你,是你的福气。”
挂了电话,胡文乐盯着那碗泡面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打开手机订了腊月二十五的火车票。
胡文乐家在皖南山区一个叫柳溪村的地方,从深圳坐高铁到市里,再转两趟中巴,最后走八里山路,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腊月的山里冷得刺骨,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棉袄里,像无数根冰针在扎。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下却空荡荡的,没有乘凉的人,没有玩耍的孩子。他记得小时候这里最热闹,一到傍晚,大人小孩都聚在树下,说笑打闹,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整个村子都是活的。
现在那些房子还在,却有大半黑着灯,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偶尔走过一个人,也是佝偻着背的老人,看他一眼,眼神陌生,像看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胡文乐加快脚步,往家走。
他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他妈正在灯下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愣,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瘦了。”
胡文乐放下行李,抱了抱母亲。母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身上那股熟悉的烟火气还在,却多了些别的味道,他说不上来。
“我爸呢?”
“在里屋躺着,”母亲压低声音,“老毛病又犯了,腰疼得下不了床。你进去看看他。”
胡文乐进里屋,他爸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听见动静,慢慢翻过身来,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回来了?”
“嗯,爸你咋样?”
“老样子,死不了。”他爸撑着坐起来,咳了两声,“听说你回来相亲?姑娘那边啥情况?”
“我还没见着。”
他爸点点头,没再说话。胡文乐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突然发现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愧疚?
“爸?”
“没事,”他爸躺下去,“去见见吧,好的话就定下来。你也老大不小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胡文乐早早起来,换上那件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羽绒服,跟着母亲去了镇上。
相亲的地点在镇上一家茶馆,三婶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女人长得确实不错,五官端正,皮肤白皙,梳着整齐的马尾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来来来,文乐,这是林瑶,林老师。”三婶热情地招呼,“林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文乐,在深圳大厂上班,人老实,能干。”
胡文乐坐下,有些局促。林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件商品,审视,估量,然后收回。
“胡先生在哪里高就?”
“在电子厂,做质检。”
“做了多久?”
“八年。”
林瑶点点头,没再问。胡文乐想找点话题,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对这个女人没有感觉,也说不上讨厌,只觉得一切都很奇怪——她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乡镇茶馆里,不应该跟他这种在流水线上耗了八年的人相亲。
可他妈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三婶拼命使眼色,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相亲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临走时,林瑶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说:“胡先生,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去我家坐坐?”
胡文乐愣住了。这才第一次见面,就去家里?
他妈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方便方便,文乐明天没事。”
林瑶点点头,写了个地址给他,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胡文乐忍不住问:“妈,这姑娘条件这么好,为啥要跟我相亲?”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不图你啥,就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你别多想。”
胡文乐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胡文乐按地址找到林瑶家。
那是一座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在镇子边缘,背靠着一片竹林。院墙很高,刷成白色,大门是暗红色的铁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穿着黑布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进来吧。”
胡文乐跟着老太太往里走。院子很大,却空荡荡的,没有花,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地。正对院门的是堂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林瑶呢?”他问。
老太太没答话,只是指了指堂屋。
胡文乐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红烛,烛火摇曳,照出桌上摆着的东西——三碗菜,三碗饭,三双筷子,还有几个白瓷酒杯。菜是凉的,饭是凉的,酒杯里没有酒。
这是供品。
八仙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脸上带着笑,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胡文乐。
“这是……”
“我儿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文乐猛地转身,看见林瑶站在门口。她穿着那天相亲时的灰色大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林瑶,这……”
“我哥,”林瑶走进来,站在照片前面,抬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死了三年了。”
胡文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叫林峰,比我大两岁。”林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他去相亲,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我妈受不了,疯了,去年走的。这个家就剩我和我爸。”
她指了指照片旁边的另一幅遗像,那上面是个中年女人,面容慈祥,笑着。
“那你爸呢?”
“在后院,”林瑶说,“他腿脚不好,不出来见人。”
胡文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两幅遗像,看着桌上的供品,看着林瑶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那……那你为啥要跟我相亲?”
林瑶转过身,看着他。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两口井。
“因为该我了。”
“什么该你了?”
林瑶没答话,只是指了指里屋:“进去吧,我爸等你。”
胡文乐不想进去。他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他妈的话还在耳边——“人家不图你啥,就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他咬了咬牙,推开了里屋的门。
里屋比堂屋还暗,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进一丝光。屋里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很瘦,瘦得像一把干柴,穿着深色的棉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
“坐。”那人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胡文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适应了黑暗,渐渐看清那人的脸——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灯,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叫胡文乐?”
“是。”
“柳溪村人?”
“是。”
“你爸叫胡大贵?”
“是。”
老人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张干枯的树皮裂开了口子。
“你爸欠我的。”
胡文乐愣住了:“我爸欠你啥?”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簿子。他翻开簿子,凑到胡文乐面前,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其中一行字。
胡文乐凑近看,那是一行工整的小楷:
“胡大贵,己巳年腊月廿六,借胡文乐婚契一份,换纹银五十两,限期二十八年,以子之婚,偿子之债。”
胡文乐脑子转不过来了。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却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是啥?”
“你爸二十八年前,借了我五十两银子。”老人盯着他,“当时他穷得叮当响,娶不起媳妇,跪在我面前求我。我借他了,条件只有一个——二十八年后的今天,他儿子要娶我闺女。”
胡文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吧?现在谁还使银子?二十八年前?那会儿我才一岁!”
“一岁正好,”老人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瘆人,“一岁定下的亲,才叫娃娃亲。”
“我没定过亲!我爸从来没说过!”
“你爸当然不敢说,”老人把红布包收起来,“他以为二十八年很长,长得可以忘掉这笔账。可二十八年到了,账就得清。我闺女你见过了,模样好,有文化,配你绰绰有余。今晚你们就拜堂,把婚事办了。”
胡文乐转身就往外跑。他冲出里屋,冲过堂屋,冲进院子。林瑶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吓人。
“你让开!”
林瑶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更像是……认命。
“没用的,”她说,“你跑不掉的。你爸签了契,你生下来那天就注定了。”
胡文乐绕过她,冲向大门。门锁着,他拼命摇晃,铁门纹丝不动。他回头,看见林瑶还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放我走!”
“我放不了,”林瑶说,“这契我爹守了二十八年,等的就是今天。我哥没等到,我等到了。”
胡文乐想起了那张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林峰,三年前去相亲,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你哥……”
“我哥那年相亲,也是这家。”林瑶低下头,“可那家的姑娘不愿意,半夜跑了。我哥回来的路上,心神不宁,出了事。”
她抬起头,看着胡文乐,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他替人还了债,自己却没等到成亲。现在该我了。”
胡文乐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那个夜晚是怎么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很冷,月光很白,林瑶始终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动。后来他累了,蹲下来,缩成一团。
天亮时,门开了。那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胡文乐,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满意。
“想了一夜,想通没?”
胡文乐站起来,看着他:“这契不合法的。现在是新社会,没有这种规矩。”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新社会?你以为那些规矩是政府定的?那些规矩是老天爷定的。你爸签契那天,是按老规矩磕了头、烧了香、喝了血酒的。契一签,老天爷就认了。你不认,老天爷找你算账。”
“什么账?”
老人指了指他身后。
胡文乐回头,看见林瑶还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突然明白了——不是林瑶要嫁给他,是他必须娶林瑶。否则,这笔债就会落在别处,落在他爸身上,落在他妈身上,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想起他爸看他的那个眼神——愧疚。那是欠了债还不起的愧疚。
“我要回家问我爸。”
老人点点头:“去吧。今晚之前,给我答复。过了今晚,契就作废,可作废的代价,你爸清楚。”
胡文乐疯了似的往家跑。
他跑过镇子,跑过田野,跑过山路,跑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院门,冲进堂屋,看见他爸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药,一口没动。
“爸!”
他爸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愧疚。
“你知道了?”
“那是真的?”胡文乐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签过那种契?”
他爸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