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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间契(1/2)

林知允是在腊月二十七那天接到那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乡音:“是知允吗?你奶奶不行了,赶紧回来吧。”

她当时正在律所加班,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案卷。年关将至,别人都急着回家过年,只有她这种没家可回的,才会主动揽下所有加急的活。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奶奶。那个她已经十五年没见的老人。

林知允九岁那年父母离异,她被判给母亲,从此再没回过柳河村。母亲带着她改嫁到城里,继父对她不错,供她读书,供她上大学,供她读完研究生,考过法考,进了一家不错的律所。她以为自己早就和那个村子、那个家断了关系。

可现在这通电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请了假,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

从省城坐高铁到市里两个小时,再转中巴到镇上三个钟头,最后那十五里山路只能靠走。林知允拖着行李箱在盘山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天擦黑时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十五年过去,村子比她记忆中破败多了。很多房子塌了半边,墙缝里长出一蓬蓬枯草。村道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佝偻着背的老人,看她一眼,眼神陌生,匆匆走过。

没人认出她。

她按着记忆往家走。奶奶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门槛上,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满头白发稀稀疏疏,露出底下褐色的头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黑多白少,深得像井。

“奶奶?”

老人看着她,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知允……我的知允回来了……”

林知允走过去,扶住奶奶。老人的身子轻得像一把干柴,隔着棉袄都能摸到一根根肋骨。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老人身上常有的那种,而是……她说不清,像陈年的纸,又像干涸的墨。

“进屋,”奶奶说,“进屋暖和暖和。”

堂屋里生着炉子,可还是冷。奶奶让她坐在炉边,给她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对面,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奶奶,你身体咋样?”

奶奶摇摇头:“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能见你一面,死了也能闭眼了。”

林知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奶奶的感情很复杂,小时候奶奶很疼她,可父母离异后,奶奶从没找过她,没打过电话,没写过信,像忘了她这个孙女。她曾经恨过,后来慢慢淡了,再后来就当没这个人了。

“奶奶,你当年为啥……”

她话没说完,奶奶就打断了她:“有些事,现在该告诉你了。”

奶奶站起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袱。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最后露出一本发黄的簿子。

簿子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

“这是啥?”

“咱林家的东西,”奶奶说,“传了六代了。”

林知允翻开簿子。纸页泛黄,有些地方已经脆得快要碎裂,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小楷,工工整整,墨色沉暗,像是用陈年的墨写就。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立契人柳河村周德厚,因欠林家长工钱粮三石,无力偿还,自愿以长子周金贵为质,与林家做工十年。恐后无凭,立此存照。光绪二十三年腊月。”

“立契人李家坳王刘氏,因丧夫无依,自愿将祖宅地基三分,售予林家族长林广德,得银五十两,永无反悔。民国八年三月初七。”

“立契人柳河村赵有根,因赌债缠身,借林家纹银八十两,以次女赵翠儿许配林家三子为妻,若反悔,加倍偿还。民国二十三年冬月。”

一页一页,全是契约。卖地的,卖房的,卖身的,抵债的,婚约的,借钱的,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落款处按着鲜红的手印。那些手印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保持着暗红色,像刚刚按上去不久。

林知允翻到最后几页,手突然停住了。

“立契人柳河村林王氏,因儿子林大志离婚,孙女林知允随母改嫁,恐日后无人继承林家香火,自愿将林家祖传簿册交予孙女林知允继承,待其年满三十,方可开启。若违约,天谴之。公元二零零八年腊月。”

二零零八年,那是她父母离婚那年。

她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正盯着她,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奶奶,这是……”

“你三十了吧?”奶奶问。

林知允愣了一下。她今年正好三十,生日是腊月二十三,刚过没几天。

奶奶点点头,把那本簿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从今天起,这是你的了。”

林知允看着那本簿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她是律师,每天和合同、契约打交道,知道一纸文书的分量。可那些契约都是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力,有强制执行,有法院做后盾。这些契约算什么?写在发黄的纸上,按着快看不清的手印,能有什么用?

“奶奶,这些契约……还有效吗?”

奶奶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你说呢?”

林知允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合上簿子,把它推回奶奶面前。

“我不能要。我是律师,这些东西……不合法。”

奶奶笑了,那笑容在她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合法?什么是合法?法院判的才叫合法?可有些东西,法院管不了。”

她重新把簿子推过来,压在林知允手上。那只手枯瘦冰凉,像冬天里的一把雪。

“拿着。等你需要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晚林知允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本簿子里的契约。那些名字,那些手印,那些发黄的纸页,像一群幽灵在她脑子里飘来飘去。她想起那些手印的颜色,有些暗红,有些发黑,有些几乎看不清,可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活生生的往事。

凌晨三点多,她听见外屋有动静。

窸窸窣窣,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她披上衣服,推开房门,看见奶奶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就着一盏煤油灯,在看那本簿子。

煤油灯的光照在奶奶脸上,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簿子,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叨什么。她走近几步,听见奶奶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周德厚……光绪二十三年……腊月……三石粮……长子……做工十年……还了……还了……”

“奶奶?”

奶奶猛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亮,亮得吓人。

“知允,”奶奶说,“你过来。”

林知允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奶奶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空白的页面说:

“这一页,是留给你的。”

林知允愣住了。

“我?”

奶奶点点头。

“林家传了六代,每一代都要在这簿子上留下一张契。你太爷爷留的是分家契,你爷爷留的是借地契,我留的是托付契。现在轮到你了。”

“可我没啥可留的。”

奶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会有的。等你需要的时候,就知道了。”

第二天,奶奶走了。

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林知允守在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打电话通知父亲,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回去。”

父亲是第三天到的。十五年没见,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背也驼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站在奶奶床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然后他转头看着林知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办完丧事,父亲要回城里。临走前,他把林知允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那本簿子,奶奶给你了?”

林知允点点头。

父亲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担心,又像释然。

“好好收着。有些事,以后你就明白了。”

“爸,那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没回答,只是摇摇头,转身走了。

林知允一个人在老屋里又住了三天。她收拾奶奶的遗物,在那只老樟木箱底下,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红布包,包着一叠发黄的契约。

这些契约和簿子里的不一样。簿子里的是正本,这些是副本。每一张都对应着簿子里的某一条,只是多了一行字:

“已清。某年某月某日。”

最早的是光绪年间,最近的是去年。

她看着那些“已清”两个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契约,是真的。

那些借钱的、卖地的、抵债的,后来都还了。有的还了钱,有的还了地,有的用做工抵了,有的用婚嫁结了。一张一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百多年,没有一笔烂账。

只有最后几页是空的。

那是近二十年的。最新的一张是二零零八年,她父母离婚那年。那上面写着:

“立契人柳河村林大志,因婚姻破裂,女儿林知允随母改嫁,自愿将林家房产三间,抵予前妻王秀兰,作为女儿抚养费。日后若女儿回归,则房产归还。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林知允看着那张契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起父亲临走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原来那三间瓦房,早就抵给她了。

大年初五,林知允收拾行李准备回城。

临走前,她去奶奶坟前烧纸。纸钱烧成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那时,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坟地边上,穿着黑色的棉袄,佝偻着背,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林知允走近几步,那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老人,很老很老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刚从土里爬出来的骷髅。

“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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