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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味冢(1/2)

蔡文珍站在上海某家米其林餐厅的后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从法国空运来的黑松露。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厨房里热火朝天,案板声、炒锅声、师傅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她已经三年没回老家了,三年,久到几乎忘记那个地方的味道。

可奶奶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最隐秘的那扇门。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她走进后厨,把那块黑松露递给主厨:“王师傅,我请个假,家里有事。”

王师傅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事,只是点点头:“去吧。年后回来就行。”

蔡文珍换了衣服,订了当天最后一班高铁。

从上海到市里四个半小时,再从市里转中巴到镇上三个钟头,最后那二十里山路只能靠走。她拖着行李箱在盘山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天擦黑时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树冠黑黢黢的,在暮色里像一团凝固的浓烟。

十五年了。她十五岁离开柳溪村去城里学厨,后来考上烹饪学校,后来又去上海,从打荷做到二灶,从二灶做到副厨,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以为自己早就和这个村子断了关系。

可此刻站在村口,那些熟悉的味道突然涌上来——奶奶灶台上的烟火气,老井边的青苔味,晒谷场上的稻草香,还有那道她永远忘不了的、奶奶亲手做的红烧肉。

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吃完唇齿留香。她学了十五年厨,做过无数道红烧肉,可没有一道能做出奶奶的那个味道。

她问过奶奶秘方是什么,奶奶只是笑,不说。

现在奶奶快不行了,那个秘方,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蔡文珍加快脚步,往家走。

奶奶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推开院门,堂屋里挤满了人,都是村里的亲戚,看见她进来,都往两边让了让。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的皱纹堆叠,颧骨高耸,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底下褐色的头皮。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蔡文珍跪在床边,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可她能感觉到那冰凉

“奶奶,我回来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可当她看见床前的人时,那层雾突然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一点光亮。

“文珍……我的文珍……”

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蔡文珍凑近去听,听见她说:“灶……灶台底下……有东西……给你……”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晚,奶奶没有再醒来。

她睡得安安静静,呼吸越来越弱,天快亮的时候,那微弱的起伏终于停止了。蔡文珍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变凉,变硬,像一块石头。

奶奶走了。

丧事办了三天。蔡文珍作为唯一的孙女,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迎来送往。村里人都说,奶奶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女,供她念书,送她学厨,临终前还念叨着她的名字。

可没人知道,奶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灶台底下,有东西。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蔡文珍一个人待在老屋里。

堂屋的灯关了,只有灶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她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老灶。灶台是土坯砌的,外面抹了一层石灰,已经熏得发黑,油光锃亮。灶膛里还有没烧尽的柴灰,冷冰冰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烟火气。

灶台底下,有什么?

她趴下来,用手电照着,仔细看。灶台底座和地面的接缝处,有一块砖颜色不太一样,比旁边的砖深一些,像是被人经常摸过。她用指甲抠了抠,那块砖有些松动。

她从灶房找了一把火钳,插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撬。砖终于松动了,她把它抽出来,露出底下一个黑洞。

洞里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陶罐,巴掌大小,封口用红布扎着,红布已经褪色,变得发白。她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拿出来,捧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她打开红布,揭开盖子。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那香味她太熟悉了。是奶奶做的红烧肉的味道。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吃完唇齿留香。她找了十五年的味道,此刻从这个小罐子里飘出来,钻进她鼻子里,钻进她心里。

罐子里不是肉,是一团黑褐色的东西,像酱,又像膏,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她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那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咸,甜,鲜,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她浑身战栗的滋味。那是她记忆中最完美的味道,是奶奶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是一切再也回不去的味道。

她含着那一点酱,眼泪夺眶而出。

罐子底部,压着一张发黄的纸。她展开来,是奶奶的笔迹:

“文珍吾孙,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这罐里的东西,是咱蔡家三代人传下来的‘味引’。做菜的时候放一点,什么菜都好吃。可你要记住,这味引不能多用,一年只能用一次,一次只能用指甲盖那么一点。用多了,会出事。”

“味引的方子,奶奶写在后头。可你要想好,要不要学。学了这个方子,你就得接过咱蔡家的担子。这个担子不轻,你要想清楚。”

蔡文珍翻过那张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一道菜的配方。可那配方,让她浑身发冷。

“主料:猪五花肉三斤。辅料:老抽、冰糖、黄酒、葱姜八角。秘料:陈家阿婆临终前三天取心头血一滴,张屠户断气时取喉间最后一口气,王寡妇咽气时取眼角最后一滴泪,李木匠死时取掌心最后一点汗……”

一个一个人名,一样一样东西,全是村里这些年去世的人。陈家阿婆,张屠户,王寡妇,李木匠……每一个都标注着日期,从民国年间到现在,密密麻麻,上百个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

“此方乃蔡家祖传,三代单传。取临终之人身上最后一点‘气’,以秘法熬制,可得‘味引’。食之,可尝人生百味,可知人间百态。然此物阴气极重,一年只能用一次,一次只能用一点。切记切记。”

蔡文珍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奶奶做了一辈子菜,做的那些好吃的菜,都是用这个“味引”做的?那些让全村人念念不忘的红烧肉、酱肘子、炖鸡汤,都是用临终之人的“气”调出来的?

她想起那些年,每次村里有人去世,奶奶都会去帮忙。她以为是去帮忙办丧事,原来不是,是去……

她不敢想下去。

那晚,蔡文珍一夜没睡。

她坐在灶房里,守着那个陶罐,看着那张配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问题。这配方是真的假的?那些“气”是怎么取的?取的时候人死了没有?那些被取走“气”的人,会不会……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陈家阿婆的孙子,问问当年的事。

陈家阿婆是三年前去世的,活了九十三岁,是村里最长寿的人。她孙子陈建国还在村里住,蔡文珍找到他,问他记不记得奶奶去世前的事。

陈建国想了想,说:“记得。我奶奶走的那天,你奶奶也在。她一直守在我奶奶床边,握着我奶奶的手,等我奶奶咽气。我奶奶咽气的时候,你奶奶把嘴凑到我奶奶嘴边,像是在接什么东西。我当时还纳闷呢,后来以为是听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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