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周应棠死死盯着上方,那些模糊的影子还在,一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
老郑转过身,把契约递到他面前。
“周律师,这桩纠纷,请您来主持公道。”
周应棠看着那张发黄的纸,嗓子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老郑开始讲一个故事。
三百年前,黄桷村叫黄葛村,住的都是郑姓人家。那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饿死了一半。剩下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只剩下十几户老弱病残,守着这片荒山等死。
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那外乡人姓周,是个落第的秀才,逃难逃到山里。郑家人收留了他,分给他一口吃的。周秀才感恩戴德,说自己读过几年书,会写字算账,愿意留下来帮村里人做事。
那年冬天,郑家的一位老人去世了。按照祖上的规矩,要葬在崖上的悬棺里。可那崖壁太高,年轻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抬不动棺,也爬不上去。
周秀才说,我来想办法。
他用山上的藤条编了绳子,又砍了竹子搭成架子,花了三天时间,硬是把那具棺木吊上了崖壁。全村人都来看,跪在崖下磕头,说这是郑家的大恩人。
周秀才却摆摆手,说有一件事想求村里人帮忙。
原来他这一路逃难,身上带着一件东西——他祖上传下来的一本族谱。这些年颠沛流离,族谱已经破破烂烂,他想找个地方妥善保管,等将来周家后人寻来,也好有个凭证。
郑家人商量了一下,说可以。他们把族谱用油布包好,和周秀才一起,送进了那具刚悬上去的棺木里。
周秀才临走前,立了一份契约。大意是说,他把周氏族谱寄存在郑家祖坟,日后周家后人若要取回,郑家后人不得阻拦;若周家无人来取,则代代相传,永为两姓之好。
契约一式两份,一份留在郑家,一份放进悬棺。周秀才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那个周秀才,”周应棠的声音涩得厉害,“他叫什么名字?”
老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山风又起了,呜呜咽咽地穿过崖壁。那些悬棺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周应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是说,”他的嘴唇在抖,“我就是那个周秀才的后人?”
老郑摇摇头:“您不只是他的后人。”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比契约更破旧的书。封皮已经烂得看不清字,但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依然可辨。
老郑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所有都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周应棠,公元二零二四年九月十九日,归。
周应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村里的。
他坐在老郑的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茶。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里的人穿着长衫,留着胡子,眉眼之间和他有几分相似。
老郑坐在他对面,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良久,周应棠开口了:“那个盗墓贼……他拿走的是什么?”
“您的族谱。”老郑说,“那本放在悬棺里三百年的族谱。”
“追回来了吗?”
老郑点点头。
周应棠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们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老郑把烟袋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周律师,您是个讲道理的人。这三百年来,郑家人一直替您守着那本族谱,一代传一代,从没断过。现在您来了,东西该还给您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郑说,“但有一件事,要请您帮忙。”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份契约,铺在周应棠面前。契约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周应棠之前没注意:
“周氏后人归乡之日,当悬新棺于旧棺之侧,立碑为记,永世不忘。”
周应棠愣住了。
“这是当年那位周秀才写下的。”老郑说,“他离开黄桷村之后,第二年就死在了路上,没能回来。但他临走前留下话,说将来周家后人若来取族谱,一定要替他做这件事——在悬棺旁边,再悬一具新棺,里面放上周家的东西,算是认祖归宗。”
“可是我……”
“您放心,不用您自己爬上去。”老郑说,“村里还有几个年轻人,能做这个活。只需要您亲手放一件东西进去,按个手印,就行了。”
周应棠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律师,不信神鬼,不信轮回,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是今晚他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没办法用任何法律条文来解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那道弯弯曲曲的疤,此刻隐隐发烫。
“那具新棺,”他说,“准备好了吗?”
老郑点点头:“就等您来。”
第二天夜里,周应棠再次来到那片悬棺崖。
和前一天不同,崖下已经准备好了东西——一具新棺,几捆粗绳,几个精壮的年轻人。他们看见周应棠,纷纷点头致意,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敬畏。
老郑把族谱递给他:“您想好放什么了吗?”
周应棠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一枚铜钱,据说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他小时候问过父亲,这铜钱是哪一年的,父亲说不清,只说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好好收着。
此刻他把铜钱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点微凉。
“就放这个。”
老郑点点头,接过铜钱,放进一个红布包里,又递给他一张纸——那份三百年前的契约。
“按个手印。”
周应棠看着那张发黄的纸。上面的字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脑子里。他伸出右手拇指,老郑用朱砂印泥在他指腹上抹了抹,把那道弯弯曲曲的疤染成红色。
他的手悬在纸上,停顿了几秒。
“按下去之后,”他问,“会怎样?”
老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您还是您,只是这桩纠纷,就算结了。”
周应棠深吸一口气,把拇指按了下去。
朱砂印泥印在纸上,和三百年前的那个指印并排在一起。纹路一模一样,弯弯曲曲,分毫不差。
老郑把契约收好,走到新棺前,把红布包放了进去。几个年轻人抬起棺盖,缓缓合上。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
周应棠站在崖下,看着那具新棺被绳子吊起,一寸一寸升上天空。月光照在漆黑的棺身上,反射出幽暗的光。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后停在半空中,紧挨着那具三百年前的老棺。
山风穿过崖壁,呜呜咽咽。但这一次,他没有听见任何摩擦声。
老郑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周应棠摆摆手,他不抽烟。
“周律师,”老郑说,“这桩纠纷,算是了了。”
周应棠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两具并排的悬棺。三百年的老棺和今夜的新棺,并排悬在崖壁上,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风又起了。
这一次,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声叹息。
第二天一早,周应棠离开了黄桷村。
老郑送他到村口,在那棵黄葛树下站住脚。周应棠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的村子朦朦胧胧,灰瓦老屋像蹲着的老人。
“郑老先生,”他说,“那份契约……”
“会放在祠堂里。”老郑说,“您放心,郑家人会继续守着。”
周应棠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将来还有周家的人来呢?”
老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那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周应棠点点头,背起包,踏上了下山的路。
走出很远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去。晨雾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村子的轮廓,只有那棵黄葛树的树冠隐隐约约浮在雾中。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指甲刮过木板。但这一次他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听着。
山风穿过竹林,呜呜咽咽,像是在说什么。
周应棠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出几十步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份契约上写的是“立契约人周应棠”,可三百年前的那个周秀才,名讳到底是什么,他始终没有问。
算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被无数人踩得凹陷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过这条路,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包里还装着那本族谱。他掏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自己的名字。
周应棠,公元二零二四年九月十九日,归。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墨迹旁边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
那行字更淡,更旧,像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
“吾子孙,慎勿再归。”
周应棠愣在那里。
山风吹过,翻动了书页。他低头看去,那行小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名字,孤零零地躺在纸上。
远处传来一阵竹子的摩擦声,嘎吱嘎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周应棠把族谱合上,装回包里,站起身,继续往下走。
雾越来越浓,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