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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病墟(1/2)

这事发生在2003年,那会儿胡诗语还在读卫校。

她家在川北一个叫柳村的地方,四面环山,一条柳溪从村口流过。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祖祖辈辈种田采药,日子过得清净。那年春天,胡诗语接到家里的电话,说爷爷病了,让她回去一趟。

电话是二婶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胡诗语问爷爷什么病,二婶支支吾吾,只说回来就知道了。

她请了假,坐了一天的车,到县城已是傍晚。从县城到村里没有班车,她只好花高价包了一辆摩托。山路颠得厉害,骑摩托的老乡一路不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扭头问她:“你是柳村的?”

胡诗语说是。

老乡沉默了一会儿,说:“最近你们村在闹病,外头的人都不太敢去。”

胡诗语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病。老乡摇摇头,没再说话,发动摩托继续往前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老乡把她放下来,收了钱,掉头就走,连车灯都没敢多停一会儿。

胡诗语站在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往里张望。村子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柳溪的水哗哗流着,比往年听着都响。

她摸黑往家走。路过村卫生室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卫生室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村医老周坐在桌边,低着头在写什么。他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肩膀瘦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胡诗语正想敲门,忽然看见老周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针筒。那针筒很大,比平常打针用的粗得多。他走到那人身边,撩起那人的袖子,把针扎了进去。

针筒里抽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汁一样,稠稠的,在针管里缓缓流动。

胡诗语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看见老周把那管黑水抽出来,倒进一个玻璃瓶里,盖上盖子,放进柜子。然后他拍拍那人的肩膀,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没有。

胡诗语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等爬起来再看,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卫生室一片漆黑。

她不敢多待,踉踉跄跄跑回家。

二婶开的门,见她回来,一把拽进屋,把门闩上。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胡诗语的父亲坐在堂屋里,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他看见女儿,勉强笑了笑:“回来了?”

胡诗语扑过去,问他怎么了。父亲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歇歇就好。

她问爷爷呢。

父亲往里屋指了指。

胡诗语推开里屋的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爷爷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爷爷?”她轻轻喊了一声。

爷爷的眼珠子动了动,没有回应。

胡诗语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烫。她又翻开爷爷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正常。再按了按他的肚子,软软的,没有硬块。她学医两年,基本的诊断还是会的,可爷爷这症状,她一样都对不上。

她退出去,问二婶:“爷爷到底什么病?”

二婶低着头,不说话。

父亲叹了口气,说:“不是病。”

“不是病是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债。”

那天晚上,胡诗语没能从父亲嘴里问出更多。她被安排睡在堂屋的竹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浮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有那管黑色的血。

半夜,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她轻轻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村道上爬满了人。

不对,不是爬,是跪着往前挪。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全是村里的人。他们低着头,双手撑地,膝盖在地上磨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就那么沉默地挪动着,像一群赴死的牲口。

他们挪动的方向是村后。

胡诗语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巷子尽头,不知道过了多久,村道上空了,只剩月光照着石板路,泛着惨白的光。

她没有跟出去。她不敢。

第二天一早,胡诗语去找村医老周。

卫生室的门开着,老周坐在里面,正在碾药。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碾。

“周叔,”胡诗语斟酌着开口,“我想问问,村里到底怎么了?”

老周没回答。

“我爷爷的病,是不是……”

“不是病。”老周打断她。

“那是什么?”

老周把药碾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像很多天没睡过觉。

“你学医的,我问你,”他说,“病从哪儿来?”

胡诗语愣了愣:“细菌病毒,微生物,感染……”

老周摇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病为什么找上这个人,不找那个人?”

胡诗语答不上来。

老周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胡诗语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黑色的液体,有的多,有的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胡诗语摇头。

“这是病。”老周说,“从人身上抽出来的病。”

他把一个瓶子拿起来,对着光晃了晃。里面的黑水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柳村几百年来,从不闹瘟疫,你知道为什么?”

胡诗语继续摇头。

老周把瓶子放回去,关上柜门,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因为有东西替我们扛着。”

他指了指村后的方向。

“后山有个洞,叫替病洞。古时候,柳村闹过一次大疫,死了大半村的人。剩下的人逃进山里,躲在一个洞里,求山神保佑。后来山神显灵了,说可以替你们扛病,但有个条件——从今往后,柳村的人,世世代代,每到闰年,都要选一个人送进洞里,当替病的。那个人的病,会被山神抽走,化成黑水,存在洞里。全村人的病,都由他一个人扛。”

胡诗语的脑子嗡嗡作响:“你是说……我爷爷?”

老周点点头。

“这不可能,”胡诗语站起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封建迷信……”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你去看看你爷爷的背。”他说。

胡诗语跑回家,掀开爷爷的衣服。爷爷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底下蜿蜒。那些纹路从脊椎向四周扩散,有的已经爬到肩膀,有的正往腰上蔓延。

她伸手去摸,那些纹路在动。

在她指腹底下,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胡诗语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二婶跑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胡诗语抓住二婶的胳膊,问:“你知道?你们都知道?”

二婶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二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也改不了。你爷爷是这一任的替病人,他已经扛了三十年了。今年是闰年,该换人了。”

“换人?”胡诗语愣了,“换谁?”

二婶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胡诗语再次看见了那些爬行的人。

还是村道,还是密密麻麻的人影,还是膝盖磨地的声音。但这一次,她跟着出去了。

她远远跟在那群人后面,穿过村子,绕过祠堂,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往上爬。月光很亮,照得山路上泛白,那些跪着的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而沉默地向前流动。

爬了将近一个小时,队伍停在一个山洞前。

那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大半,里面漆黑一片。跪着的人散开,在洞口两侧跪成两排,低着头,一动不动。

胡诗语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紧紧盯着洞口。

过了很久,洞里传来一阵声响。

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拖动重物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个人从洞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脸上蒙着一块白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摇摇晃晃。走到洞口,她停下来,双手扶着石壁,大口喘气。

然后她伸手,揭开了脸上的白布。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胡诗语看清了那张脸——

没有五官。

光滑得像一块白布,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没有。

跪着的人开始哭泣。压抑的、沉闷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群将死的牲口。他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去,跪在那个女人面前,把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女人伸出手,一个一个抚摸他们的头顶。她的手纤细苍白,像玉雕成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摸完最后一个,女人转身,慢慢走回洞里。

洞口重新陷入黑暗。

那些人继续跪着,哭了很久。然后他们开始往回爬,还是那样跪着,膝盖磨地,一步一步挪下山。

胡诗语趴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直到那些人全部消失,她才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家。

第二天,她去找老周。

“那个洞里的东西,”她问,“到底是什么?”

老周正在配药,头也不抬:“你不是看见了?”

“那是个……人?”

老周没说话。

“她是谁?”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知道?”

胡诗语点头。

老周放下药碾子,走到柜子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本子,递给她。那是一本发黄的账簿,封皮上写着“替病簿”三个字。

胡诗语翻开,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毛笔字:

“康熙三十九年,替病人柳王氏,入洞,当年卒。”

“康熙四十年,替病人柳张氏,入洞,次年卒。”

“雍正五年,替病人柳阿大,入洞,当月卒。”

“乾隆十三年,替病人柳陈氏,入洞,三年后卒。”

一行行,一页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胡诗语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1974年,替病人胡德厚,入洞。”

“2003年,替病人胡德厚,出洞。”

“接替人……”

后面的字被墨迹涂掉了。

胡诗语抬头看老周:“这个接替人是谁?”

老周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回去问你爸。”

胡诗语跑回家,找到父亲。父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从后背蔓延到脖子。他看见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爸,”胡诗语蹲在床边,“接替人是谁?”

父亲的眼睛睁大了,拼命摇头。

“是我吗?”

父亲摇头摇得更厉害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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