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转学到青溪镇中学那天,是九月初一。
她从省城坐了六个小时长途,又换乘摩的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学校建在半山腰,几排灰扑扑的平房围着操场,后面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路。
门卫是个驼背老头,叼着烟杆,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才打开铁门。
“新来的?”
沈知意点点头。
老头往里指了指:“宿舍在后头,第二排。去找陈老师。”
沈知意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她路过的时候,那些人停下来,扭头看她。
不是看一眼就转回去的那种看,是盯着,一直盯着,盯着她走远。
沈知意心里有点发毛,加快脚步往前走。
宿舍是一长排平房,中间有个公用的水房和厕所。她找到自己的房间,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一个女生在铺床。那女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你是新来的?我叫林小满,高二三班的。”
沈知意报了名字,开始收拾东西。林小满话多,一边铺床一边跟她介绍学校的情况:一共六个班,每个年级两个,学生不多,大多是附近村里的,也有几个像她这样从外面转来的。老师也少,好多课都是一个人兼着上。
“条件艰苦,你将就着住。”林小满说,“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沈知意道了谢。收拾完东西,天已经全黑了。林小满拉她去食堂吃饭,路上碰见几个女生,都是她们班的。那些人看沈知意的眼神,和打篮球的那些男生一样,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沈知意忍不住问林小满:“她们怎么那样看我?”
林小满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没有吧,你多心了。”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沈知意打了饭,找个位置坐下来。对面坐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低头吃饭,不抬头看她。沈知意也没说话,自顾自吃着。
吃到一半,那女生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新来的?”
沈知意点头。
那女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说:“晚上别出来。”
沈知意愣住了:“什么?”
那女生没再说话,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扭头看林小满,林小满也低着头吃饭,装作没听见。
那天夜里,沈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很静,只有林小满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白痕。沈知意盯着那道白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那些人的眼神,还有那句“晚上别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操场上。月光很亮,照得四周白惨惨的。操场上站着很多人,一排一排的,面朝同一个方向。她走近一点,看清了那些人的脸——都是学生,穿着和她们一样的校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全都没有表情。
他们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排排雕塑。
沈知意想喊他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顺着他们面朝的方向看去,是学校后面的那片竹林。竹林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影憧憧,看不真切。
忽然,那些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厉害。
只是一个梦。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旁边的床铺空着,林小满已经起来了。
那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沈知意跟着林小满去教室,一路上遇见不少学生,还是有人盯着她看,但比昨天少了一些。她渐渐习惯这种目光,不再多想。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周,说话慢吞吞的,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把沈知意领进教室,让她做个自我介绍。沈知意站在讲台上,看着
那些眼睛,和梦里那些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没有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沈知意心里一紧,但还是镇定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历。周老师让她坐在靠窗的一个空位上。她走过去坐下,旁边是个男生,低着头在翻书,没看她。
一节课上得平平淡淡。下课的时候,沈知意趴在桌上休息,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是昨天食堂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你叫沈知意?”
沈知意点头。
那女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昨晚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沈知意想起那句“晚上别出来”,心里一动:“为什么不能出来?”
那女生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那眼神让沈知意很不舒服,像是打量,又像是可怜。
“你住的是几号房?”
“三号。”
那女生的脸色变了变。
“三号……”她喃喃了一句,站起来,转身就走。
沈知意想喊住她,她已经走出教室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知意问林小满那个女生是谁。林小满说,她叫何穗,高二一班的,就住她们隔壁。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晚上别出来”那句话说了。林小满听完,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她……她这个人有点神神叨叨的,你别理她。”林小满说,“咱们这地方偏僻,有些老人爱传些迷信话,她听多了,也信了。”
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再问。
那之后几天,沈知意渐渐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日子单调得像复印机里印出来的。只有一点让她越来越觉得奇怪——这个学校,好像没有往届的学生。
教室的墙上,一般学校都会挂历届毕业生的合影。可这里没有。她问林小满,林小满说不知道,可能收起来了。她问周老师,周老师说学校条件差,没那个习惯。
她去图书馆找旧报纸,想看看有没有学校的新闻。图书馆很小,就一间屋子,书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旧书。她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正要走的时候,忽然看见角落里堆着一摞旧相册。
她走过去,翻开来。
是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从六七十年代到最近几年。照片上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校服,站在操场上,教学楼前,宿舍门口。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年份和班级。
沈知意一张一张翻下去,翻到最后几页,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看着像是近几年的。照片上是几十个学生,站成三排,第一排坐着老师,后面两排站着学生。所有人的脸都很清晰,笑容灿烂。
沈知意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
照片上那些学生的脸,她全都不认识。可那些脸,和她在梦里看见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她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2019届高三一班毕业合影。
2019年,五年前。
沈知意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走出图书馆。外面阳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些脸。
那天夜里,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操场,还是那些站着的人。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动不动,而是开始在操场上走动。他们走来走去,像在找什么,又像在等什么。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沈知意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像是在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竹林里那团黑影还在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沈知意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
黑影从竹林里出来了。
是一群人。
一群穿着校服的人,从竹林里慢慢走出来,走到操场上,和原来那些人站在一起。两拨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一动不动。
沈知意忽然发现,这两拨人,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高,同样的校服。像镜子里的倒影,分不出谁是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脸,浑身冰凉。
忽然,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她躺着,大口喘气。旁边林小满还在睡,呼吸均匀。
她转过头,看向窗户。
窗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站在窗外,正看着她。
沈知意的心脏几乎跳出来。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动,动不了。
那个女人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沈知意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她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嘴。只是那脸上的表情,和她不一样——那脸上带着笑,诡异的,阴森的笑。
沈知意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睁开眼,窗外已经没有人了。
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何穗。
何穗正在水房洗脸,看见她来,没什么表情。沈知意站在旁边,等她洗完,才开口。
“昨晚我看见她了。”
何穗的手停了一下。
“谁?”
“我自己。”
何穗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挂好,转过身看着她。
“你住三号房?”
沈知意点头。
何穗盯着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
她带着沈知意往后山走,穿过那片竹林,走到学校后面的一个小山包上。那里有一座坟,很旧了,坟头长满了杂草,石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何穗指着那座坟,说:“你知道这是谁的坟吗?”
沈知意摇头。
“是以前一个学生的。姓沈,叫沈知秋。”
沈知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知秋?”
“对。”何穗说,“二十年前,这学校有个女生叫沈知秋,也住三号房。那年高三,快毕业的时候,她死了。死在后山这片竹林里。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也没人说得清。学校说是意外,就把她埋在这儿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每年九月,三号房都会住进一个新来的女生。每个住进去的,都会在夜里看见另一个自己。看见了,就得走。不走,就会出事。”
“出什么事?”
何穗看着她,眼神复杂。
“去年住三号房的,是一个叫陈晓燕的女生。她也看见了。她不走。后来呢?”
沈知意想起那张2019届的毕业照,那些陌生的脸。
“后来怎么了?”
何穗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座坟。
“你看那坟前。”
沈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她走近一点,蹲下来仔细辨认——
“陈晓燕之墓。”
沈知意的手开始发抖。
“她……她也埋在这儿?”
何穗点点头。
“三号房,三年死一个。二十年来,已经死了七个。”
沈知意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何穗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因为我也住过三号房。”
沈知意愣住了。
“那是三年前。我也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可我没死,我搬出来了。搬出来的代价是——”
她伸出手,撩起袖子。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无数次。
“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她。梦见她在窗外站着,看着我笑。她等我回去,等我去替她。”
沈知意看着那些疤痕,心里一阵发寒。
“你告诉别人了吗?”
何穗摇头。
“告诉有什么用?没人信。信的人,都死了。我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你迟早会知道。住过三号房的人,都有感应。你昨晚看见她,你就能看见我们。”
她指了指四周。
沈知意这才发现,山包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好多人。都是女生,有年轻的,有年纪大一点的,有穿校服的,有穿便装的。她们站成一圈,面朝她和何穗,面无表情。
那些人,和梦里那些人,一模一样。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眼睛,浑身冰凉。
那天之后,沈知意每天晚上都能看见窗外那个人。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窗外,看着她笑。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有时候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有时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沈知意不敢睡,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白天上课没精神,成绩往下掉,人也越来越瘦。林小满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周老师找她谈话,她也不说。
她去找何穗。何穗说,只有一个办法能摆脱。
“什么办法?”
“去那座坟前,烧纸,磕头,求她放过你。”
沈知意去了。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往后山走。月光很亮,照得竹林里影影绰绰。她走到那座坟前,蹲下来,点燃带来的纸钱。
火光跳动,照亮了墓碑上的字:沈知秋之墓。
沈知意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你放过我,”她说,“我求你了。”
坟前一片寂静。
纸钱烧完了,火光暗下去,四周重新陷入黑暗。沈知意站起来,准备回去。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身后。
是那个女人。
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穿着白衣裳,披着长头发,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沈知意想跑,脚却动不了。
那个女人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那只手冰凉如玉,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沈知意,”她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知意说不出话。
“我是你。我是二十年前的你。”
沈知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女人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那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