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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1/2)

苏凡第一次见到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是在他爷爷的葬礼上。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冷得邪乎,风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苏凡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灵堂前烧纸,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吹得打旋,落了他一身。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村里的老面孔。苏凡挨个磕头还礼,磕得膝盖都麻了。天黑下来的时候,人散了,只剩他和父亲两个人守着灵堂。

父亲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也不说。苏凡跪在灵前,看着爷爷的遗像发呆。照片是黑白的,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表情严肃,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夜里十点多,苏凡去屋后上厕所。农村的厕所在院子外面,要走一小段路。他拿着手电筒,踩着冻硬的土地往前走。走到一半,手电筒忽然闪了闪,灭了。

他拍了拍,还是不亮。

四周一下子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墨汁一样浓。苏凡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就在这时,他看见前面有光。

很淡的光,幽幽的,像萤火虫,又像鬼火。那光从远处慢慢飘过来,越飘越近。飘到跟前的时候,苏凡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灯笼。

白色的灯笼,糊着白纸,里面点着一根白蜡烛。提灯笼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黑帽子,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什么样。

那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很轻,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苏凡想开口问一句,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人走到灵堂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朝苏凡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苏凡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他爷爷一模一样。

苏凡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脚动不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和他爷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提着白灯笼,慢慢走远,消失在黑暗里。

等他回过神来,手电筒又亮了。

他跌跌撞撞跑回灵堂,父亲还蹲在门口抽烟,什么都没发现。苏凡想跟他说刚才看见的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丧事办完,苏凡留在村里陪父亲住了几天。

父亲话少,每天就是抽烟、喝酒、发呆。苏凡问他爷爷生前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从不细说。苏凡问起那天夜里看见的白灯笼,父亲的脸色变了变,闷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你看错了。”

苏凡没再问。

可他心里一直搁着这事。那盏白灯笼,那个和他爷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双眼睛——他忘不掉。

回省城之后,苏凡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梦见那个提灯笼的人。梦里,那人站在远处,提着一盏白灯笼,冲他招手。他想走过去,却怎么都走不到跟前。每次都是走到一半就醒了。

这样的梦,做了三年。

三年后,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病了,让他回来一趟。

苏凡赶回去,母亲的病已经好了。虚惊一场,他松了口气,准备待两天就走。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去爷爷坟上烧纸。

坟在后山,要走半小时的山路。他一个人去的,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把纸钱点着,蹲在坟前,看着火苗跳动。

烧着烧着,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碎,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穿着黑衣服,提着白灯笼,和那天夜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苏凡站起来,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着自己的脸。

是爷爷。

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连眉心的那颗痣都在。

苏凡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爷……”

爷爷点点头,把灯笼放下,在他旁边蹲下来。

“凡娃子,”爷爷开口,声音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你总算来了。”

苏凡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看着那座坟,沉默了一会儿。

“我死了三年了。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爷爷点点头。

“咱家祖上传下来一件事,该轮到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苏凡。苏凡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簿子,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

“这是啥?”

“生死簿。”爷爷说,“咱家的生死簿。”

苏凡的手抖了一下。

爷爷指着簿子,慢慢讲起来。

“咱家祖上,是阴间的。从明朝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这儿,传给你爸,再传给你。可你爸不接,说不想干这行。没办法,只能传给你。”

苏凡脑子里嗡嗡的。

“是干啥的?”

“守夜的。”爷爷说,“每天晚上,子时到寅时,提着白灯笼,在村里走一圈。走的时候,看着点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看见了,就记下来。记下来,报到阴间,阴间派人来收。”

苏凡看着手里的簿子,半天说不出话。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簿子最后一页,写着接替人的名字。你翻开看看。”

苏凡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新:

“苏凡,甲辰年腊月二十三接任。”

是今天。

他抬起头,爷爷已经走出几步远了。

“爷,你去哪儿?”

爷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我该去的地方。守了六十年,该歇歇了。”

他提着白灯笼,慢慢走进林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苏凡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爷爷说的话。,生死簿,阴间收人——这些他从小当故事听的事,居然是真的。

子时快到了。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出了门。

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提着从爷爷坟前拿回来的那盏白灯笼,沿着村里的路,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阵,他看见了第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户人家门口,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苏凡走近一点,看清了那张脸——是村里的老张头,去年死的那个。

老张头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空洞洞的,没有什么表情。

苏凡的心跳得厉害,但他想起爷爷说的话:看见了,就记下来。他掏出簿子,翻开,在上面记了一笔:

“老张头,站在自家门口,不知干啥。”

写完这句,他抬头再看,老张头已经不见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条街,又看见一个。这次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衣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朝外,一动不动。苏凡不认识她,但他知道,这肯定也是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又记了一笔。

那一夜,他走了三个时辰,记了七个亡魂。天亮的时候,他回到家里,浑身累得像散了架。他把簿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倒头就睡。

第二天晚上,他继续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晚上子时出门,寅时回家。村里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他一个一个看见,一个一个记下。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有些站着不动,有些在村里走来走去。有些看见他就躲,有些看见他就跟。

一个月下来,他记了上百个名字。

簿子越来越厚,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从最开始吓得腿软,到后来能平静地站在那些东西面前,仔细端详它们的样子。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记下来之后呢?阴间什么时候来收?怎么收?

他没问过爷爷,爷爷也没说。

直到那天夜里。

那是腊月二十三,接任一年的日子。苏凡照常提着灯笼出门,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服,提着一盏白灯笼,和他的一模一样。

苏凡走过去,那人转过身。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眼镜。

“苏凡?”那人开口。

苏凡点头。

那人笑了笑,伸出手。

“我叫孟槐,阴间来的。这一年你记的东西,我来收。”

苏凡愣了几秒,把簿子递给他。

孟槐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着。翻完,合上,揣进怀里。

“辛苦你了。”他说,“今年就这些?”

苏凡点头。

孟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想不想知道,你记的那些东西,后来都怎么样了?”

苏凡当然想知道。

孟槐往村里指了指。

“今晚带你去看看。”

他提着灯笼往前走,苏凡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村子,走到后山,走到一片苏凡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扇门。

很大的一扇门,青灰色的,嵌在山壁上,不知道用什么做的,也不知道通往哪里。门上挂着一盏白灯笼,和苏凡提着的那盏一模一样。

孟槐推开门,往里走。

苏凡跟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里点着无数盏白灯笼,照得满室通明。洞穴中央,密密麻麻站着无数的人——不,是无数个亡魂。它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往前走,走到一个台子前,台子上坐着一个人,拿着笔,在簿子上勾画。

勾完一个,那个亡魂就从旁边一扇小门走出去,消失了。

孟槐指着那个台子,说:“这是阴间在咱这儿设的一个点。你记的那些亡魂,都要送到这儿来,一个一个审,审完了,该投胎的投胎,该受罚的受罚。”

苏凡看着那些排队的亡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它们……都是村里的?”

孟槐点点头。

“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个点。你守的是这一片。”

苏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要守到什么时候?”

孟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想守到什么时候?”

苏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孟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了。”

他们从那扇门里走出来,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和山壁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来。

孟槐提着灯笼,往另一个方向走。

“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收。”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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