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七郎顾不上喘息,盘膝坐在林木根的病榻前。他的脸没了血色,先前与恶念斗法,又强请仙神,近乎油尽灯枯。此刻,他咬破舌尖,混合朱砂,在黄符上画出符咒。
“以吾精元,叩请幽冥……借三日阳寿,续此残灯!”他嘶声念咒,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缕血色青烟,钻入林木根的口鼻中。林木根几乎静止的胸膛,开始有了起伏,但气若游丝,冰冷又不祥。王七郎做完,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眼镜男和阿坤及时扶住。
林家内部的气氛同样诡异。林木根虽得了三天阳寿,但谁都看出那只是死缓。几房儿孙表面悲戚,暗地里却开始盘算家产,眼神交换间尽是算计。林建成作为现任族长,承受着最大的压力,既要操办婚礼,又要弹压族内暗流,更忧心老祖宗与山神娘娘的结局,一夜之间,鬓角添了白发,整个人也苍老了许多。
老道摇身一变成了总指挥。收了嬉笑,坐在太师椅上,吃着葡萄,指挥林家人准备各种事项。没有红绸喜字,而是白麻素缟;没有宾客喧闹,只在后山那株白竹与林家祠堂间设下香案。祭品是清水、山果,白竹的竹叶。眼镜男勘定方位,布下阵法。王七郎强撑病体,撰写婚书。以玄门科仪,将山神娘娘的灵契与林木根的残魂绑定,旨在疏导怨气,重塑因果。
山上来回奔忙着,山下也同样在忙活,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与众不同的婚礼。男人们忙着勾心斗角,林家的媳妇们却热情贤良,虽然知道是白忙一场。脸上仍然透着热情和笑容,进进出出的忙活着,丰盛的饭菜和各种张灯结彩。单独布置婚房,几个大婶还抱来了新做的大红喜被。林家没对外招呼,但整个村的人都跟着忙了起来,有的忙着杀猪宰羊。有的跟着忙里忙外,采购物资,置办酒席。尽管他们知道这场婚礼与众不同,可谁都没敢怠慢。可乡间百姓的淳朴善良,使他们内心仍旧抱有最深的祝福,一切都按最高规格办。
婚礼在第二天黄昏举行。暮色苍茫,山风萧瑟。白竹摇曳,发出清晰的银光。林木根被抬到香案前,他形容枯槁,意识模糊,浑浊的老眼,望向那株白竹时,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老道披上一件半旧的道袍,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诵读着那封特殊的婚书。
随着仪式进行,白竹的银光渐渐汇聚,化作半透明的山神娘娘虚影。她没看任何人,站在香案一侧,与藤椅上的林木根相对。老道将两股取自林木根指尖血和白竹灵露的气机,以符咒牵引,缠绕在一起。
两股气息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藤椅上的林木根猛地剧烈咳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指尖的红色疯狂蔓延、生长,皮肉出现溃烂,发出腐朽气息。整个人的生机急剧流逝,借来的三日阳寿,正被剥夺!
“不好!”王七郎惊呼,“林老先生……他自身求死之志太强!咒术只能续命,不能强心!他……他在拒绝这偷来的生机!”
老道也停下步伐,眉头紧锁。暗地里叹了口气,林木根求生的欲望很弱。他们可以施展玄法向天借命,却无法拯救一个灵魂深处放弃挣扎,甚至渴望终结的人。林木根对自己造下的孽有清醒的认知,对子孙的牵连更感恐惧,这微弱的生机,对他而言,比死更难承受。
眼看借来的寿元,才过一半就要彻底崩溃,林木根的身体即将被反噬的诅咒吞噬。山神娘娘的虚影,感受到了林木根魂魄中的悔恨与绝望,以及滔天罪孽下,属于猎人林木根的最后一点人性光辉。
她轻叹一声,虚影向前,伸出近乎透明的手,点向被恶念与痛苦缠绕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