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个九十年。
九千九百次叶生叶落。
归宗树从一株幼苗,长成了参天大树。
九十九片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每一片叶子上,都刻满了银色的纹路。
那是三万七千年来,所有等待的人——
留下的声音。
留下的谢谢。
留下的执念。
星望已经不在了。
她等到了第九片叶子,第十片叶子,第二十片叶子。
她没有等到花开。
但她把灯传了下去。
传给她的女儿,传给她的孙女,传给她的曾孙女。
一代一代。
薪火相传。
传到第九十九代。
传到今天。
今天,祭坛前站著一个孩子。
她叫星归。
归来的归。
九岁。
和她的第一代祖先星澜当年一模一样。
瘦瘦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捧著那盏灯。
灯芯中,归宗树已经长到三丈高。
九十九片叶子,遮天蔽日。
叶片上的银色纹路,密密麻麻,如繁星点点。
星归望著那株树。
望著那些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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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那些纹路。
她忽然听见了声音。
很多很多的声音。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从树里传来。
从叶子里传来。
从那九十九片叶子的纹路里传来。
他们在说话。
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谢谢你。”
星归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捧著灯,跪在祭坛前。
像她的第一代祖先星澜那样。
像歷代大祭司那样。
等著。
等著花开的那一刻。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
然后——
归宗树开始发光。
不是叶片发光。
是树干。
是每一道纹路。
是那九十九片叶子上的每一个字。
银色的光芒,从树中喷涌而出。
照亮了整座祭坛。
照亮了整片归墟。
照亮了每一个人。
然后,花开。
不是一朵。
是千万朵。
银色的花,从每一片叶子的叶腋中绽放。
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一树接一树。
瞬间开满整株归宗树。
花香四溢。
香得让人想哭。
星归跪在那里。
她望著那些花。
望著那些从花中缓缓走出的影子。
那些影子,不再是影子。
是真人。
是那些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
他们从花中走出来。
一步一步,走向这片他们守了三万七千年的土地。
走向这些替他们等的人。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是陈大壮。
他憨憨地笑著,走向祭坛。
走向那盏灯。
走向星归。
他蹲下身,看著这个孩子。
“俺叫陈大壮。”他说。
“俺在瑶光峰。”
“俺等到了。”
星归望著他。
望著这个憨厚的、和她祖先故事里一模一样的人。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陈爷爷。”她轻声唤道。
陈大壮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远处。
走向那片墓地。
走向他娃的坟。
第二个走出来的人,是张老倔。
他背著那柄剑,一步一步,走向禁地。
走向星瑶。
星瑶还跪在那里。
她已经很老了。
老得头髮全白,脸上布满皱纹。
但她还跪著。
守著碑。
守著剑。
守著那份等待。
张老倔走到她面前。
他跪了下来。
“妹子,”他说,“俺回来了。”
星瑶看著他。
看著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老倔叔。”她说。
第三个走出来的人,是陈二狗他娘。
她走向那口井。
井边,已经站著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是那个在井底等了三万年的母亲和她的孩子。
她们从花中走出来,站在井边。
望著这片她们从未亲眼见过的土地。
陈二狗他娘走到她们面前。
她伸出手。
握住那个母亲的手。
“妹子,”她说,“咱们回家了。”
那个母亲笑了。
眼泪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擦。
她只是握著陈二狗他娘的手。
握得很紧。
第四个走出来的人,是陈二狗。
他走向天枢峰。
走向那个“归”字。
那个字还在发光。
金色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站在字前。
望著那个字。
望著这座他守了三百年的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俺回来了。”他说。
越来越多的人,从花中走出来。
那些守峰而死的弟子。
那些在万碑之地等了三万年的人。
那些在矿洞里捧著灵石死去的人。
那些在枯树下种下希望的人。
那些在望乡台上点起灯火的人。
那些在暗河里留下剑的人。
他们全部走了出来。
站在这片土地上。
望著这盏灯。
望著这株树。
望著这些替他们等的人。
星归跪在祭坛前。
她望著那些人。
望著那些她只在祖先故事里听过的人。
她忽然看见一道身影。
很熟悉。
白髮苍苍,脊背微驼。
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那是星澜。
她的第一代祖先。
是那个守了三百年、等到北辰亮起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