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晨光正好。
李承陆怀里抱着的那卷画像“哗啦”一声在地面铺开,绯红衣袍的少年蹲在地上,指尖点着画上人物的眉眼,兴致勃勃:“母后您看,这是忠勇伯家的三公子,昨日射箭比试拔了头筹,模样也周正!”
李婵瑛蹲在他身侧,鹅黄裙裾散开如花瓣。她抽出另一卷,笑盈盈展开:“这个也好——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谈吐文雅,作得一手好诗。”
画像一张张铺陈开来。
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们,或英武,或儒雅,或矜贵,贵女们则全是英气十足,在宣纸上定格成最适合婚配的模样。
皇后俯身细看,唇角含笑,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面孔。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明黄色的凤袍上流淌,雍容中透出几分真切的慈爱。
李承裕立在两步外。
看着蹲在地上那对几乎一模一样的侧脸——同样挺翘的鼻尖,同样长而密的睫毛,同样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的目光,落在李承陆身上。
少年今日穿了绯红锦袍,金线绣着蟠龙纹,华贵夺目。
可那身量……
实在单薄!
蹲在那里,袍袖略显空荡,腰身细得几乎不盈一握。说话时眼波流转,那股子天生的、压不住的娇媚,丝丝缕缕从眉梢眼角透出来。
李承裕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华太医伏在地上颤抖的声音:“……其内腑与女子无异……那行似男根之物才是病灶……无实际用处……”
无实际用处。
这五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心里。
婚事……
李承陆的婚事,绝不能结!
一旦成婚,洞房花烛,男女之事避无可避,那具身体的秘密,会在最亲密、最无处遮掩的时刻,赤裸裸暴露在新婚妻子面前。
届时会怎样?
不可想象。
但可以知道的是,李承陆一旦成婚,都将是泼天的大祸,喜事变丧事,绝非危言耸听。其身体的秘密一旦从枕边人口中泄露出去——
李承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他抬眼,望向凤座上的皇后。
母子连心。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李承裕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地上的李承陆,又落回皇后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与暗示。
皇后唇边的笑意未减。
可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知子莫若母。
她这个儿子,自幼沉稳早慧,心思深重,从不会无的放矢,此刻他这般眼神……是在告诉她:这婚事,不妥。
需得拖延。
皇后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她轻轻放下茶盏,瓷盏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李承陆闻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母后觉得如何?”
皇后看着他,目光柔软,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已都未必察觉的复杂。
她忽然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却恰到好处地让殿内轻松的气氛微微凝滞。
“看着这些画像……”皇后声音温缓,带着些许感慨,“母后才恍然发觉,一转眼,你们竟都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
她伸出手,虚虚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还记得你们刚被抱来坤宁宫时,才这么点儿大,两个小团子,哭起来声音都细细的,像小猫叫。”
李承陆和李婵瑛都怔了怔。
皇后眼中浮起真切的追忆与不舍:“时间过得真快……快得母后都有些舍不得了。”
“母后!”
李婵瑛先反应过来,放下画像站起身,快步走到皇后身侧,挽住她的手臂,娇声道:“女儿才不急着嫁呢!女儿要一辈子陪着母后!”
李承陆也忙不迭爬起来,凑到另一边,虽不好像妹妹那般撒娇,却也认真道:“儿臣也愿多陪伴母后几年。”
皇后一手揽着一个,眼中漾开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
她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背。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伦常理。”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们虽非我亲生,却是我自小带大,在我心里,与亲生骨肉无异。”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画像。
“你们的婚事,母后定要千挑万选,给你们挑个顶好的。昨日赏花会上看着不错的,未必就是良配。”
李承裕适时上前一步。
“母后说得是。”他声音沉稳,接过话头,“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岂能草率?这些人的家世、品行、才干,乃至族中亲眷关系,都需细细查访,这样母后与我才能放心。”
他看向李承陆和李婵瑛,目光诚挚。
“九弟,婵瑛,你们放心。此事交给六哥,六哥定会将这些人的底细查个清清楚楚,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李承陆眼睛一亮:“多谢六哥!”
李婵瑛也笑:“有六哥把关,那便再好不过了!”
皇后含笑点头:“如此甚好。那便先不急着定下,等裕儿查明白了,咱们再慢慢议。”
慢慢议。
查多久?
李承裕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
那得看……承陆的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了。
他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