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后院的青石板路上,一场父子间的“追逐战”正激烈上演。
沈明轩跑在前面。
沈忠诚提着棍子追在后面。
棍子是上好的黄杨木,手腕粗细,打磨得光滑,此刻在沈忠诚手里挥舞得虎虎生风——虽然大半时候都落了空。
“逆子!你还敢跑!”
沈忠诚一边追一边吼,声音震得廊檐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沈明轩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他今年二十四,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在大理寺任职这些年,查案追凶是常事,体力耐力都是一等一的。此刻虽不敢真的甩开父亲,但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还是游刃有余。
反观沈忠诚——
这位吏部侍郎大人,年近五十,虽平日里保养得宜,偶尔还能在校场拉弓射箭,但终究是年纪大了。
一时爆发还行,提着棍子追了半盏茶工夫,那股劲便泄了。
呼吸渐重。
脚步渐缓。
额角渗出细汗。
最后,他停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终于认命般将手中棍棒“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逆子……你还敢跑!”
沈忠诚直起身,指着已经跑到廊檐下的儿子,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怒意。
沈明轩这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半个庭院的安全距离,朝父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脸上却带着无奈的笑:“父亲,儿子不跑……难道要站在原地挨打吗?”
“你——!”
沈忠诚瞬间勃然大怒。
他指着沈明轩,手指都在抖:“你还敢顶嘴!上次相看,为什么不去?啊?明明定好了时辰,地点,人家姑娘家在茶楼等了你整整一天!你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明轩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父亲息怒……儿子那日,在衙门思考案情,一时入了神,错过了时辰……”
“案情案情!又是案情!”
沈忠诚面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想着那件案子?陈启明自杀案,大理寺已经结案了!你还想怎样?案子,案子,你总不能和案子过一辈子吧!”
沈明轩沉默了。
他垂下眼,唇线抿紧。
父亲说得对,也不对,案子是结了——陈启明系自杀,伪造他杀现场,动机不明。大理寺的卷宗上,就这么寥寥几笔,盖棺定论。
可沈明轩心里过不去。
陈启明,堂堂一郡郡守,为何要自杀?
为何要选在密室?
为何要用那种复杂的手法伪造他杀?
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这些日子,这些问题几乎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吃饭时在想,走路时在想,甚至睡觉时——梦里都是陈启明那张模糊的脸,和那间空荡荡的密室。
不知道真相中的真相……
他实在,茶不思,饭不想。
沈忠诚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满腔的怒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他叹了口气。
背着手,在院中踱了两步。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叶片簌簌作响,像极了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在这院子里,教儿子读书习字。
一晃眼,儿子都这么大了。
人倒是好的——才学虽不算顶尖,但也中了进士,入了大理寺;品行端正,从不沾那些纨绔子弟的恶习;这些年来,他苦心教养,儿子也没长歪,他对这个儿子应该算是满意的。
可就是……
太轴。
太喜欢刨根问底。
活得不够通透。
“明轩啊,”沈忠诚转过身,声音缓和了些,“为父知道,你在大理寺任职,将来会遇到无数案子。可你要明白——不是每个案子,都能查个水落石出的,也不是每一个谜团,都要有结果。”
他走到儿子面前三步处,停下。
目光深沉。
“有些事,该结案就结案。有些谜,该放下就放下。既然大理寺已经定了性,后续也不是你负责,你又何必继续花心思?”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就算你真想查——那相看的日子,你总该去吧?让人家姑娘白白等一天,这是礼数吗?这是沈家教你的规矩吗?”
沈明轩抬起头。
看着父亲鬓角隐约的白发,看着那双眼睛里既有关切又有失望的复杂情绪,他喉头一哽。
“儿子……知错。”
沈忠诚冷哼一声。
“知错?那你可认错?”
“儿子认。”沈明轩低声道。
“认了就好。”沈忠诚背过手,语气转冷,“不过认错归认错,该罚的还得罚——明日,青云观,你再去相看一次。”
沈明轩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