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的正殿巍峨肃穆,殿内供奉着三清道祖的金身塑像,香烟缭绕,烛火长明。
裴辞镜与沈柠欢并肩立于殿中,在蒲团上躬身拜了三拜。
裴辞镜拜得很认真。
虽然他穿越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对鬼神之说向来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但这不是都穿越了嘛,既然来了这道观,入乡随俗总是没错的,更何况——
他侧眼瞄了瞄身旁的沈柠欢。
自家娘子拜得虔诚,眉眼间是难得的柔和与郑重,他便也跟着多拜了两拜,权当是求道祖帮忙把他俩的姻缘锁死。
拜毕,裴辞镜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往功德箱里投了进去。
银票落入箱底。
旁边伺候的小道童眼睛都直了——那银票的面额一百两,足够普通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一年多的花销了。
“二位施主,可要摇支签?”小道童殷勤地迎上来,“本观的签文最是灵验,远近闻名。求姻缘、问前程、卜吉凶,都极准的。”
沈柠欢微微颔首:“好。”
小道士忙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签筒,筒身光滑,显然被人摩挲了多年,他双手奉上,十分有眼力见先递向了沈柠欢,恭敬道:“女施主请。”
沈柠欢接过签筒。
签筒入手沉甸甸的,她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竹签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闭上眼,心中默默想着——不求大富大贵,只愿此生顺遂,夫君平安,家人康健。
手腕一抖。
一支竹签应声而出,“啪”地落在地上。
小道士弯腰拾起,看了一眼签上的编号,笑道:“女施主稍候,贫道这就去请解签的师叔。”
他转身往侧殿走去。
沈柠欢将签筒递给裴辞镜:“夫君也摇一支吧。”
裴辞镜接过签筒,随意晃了晃,他对这玩意儿没什么执念,摇签不过是陪娘子走个过场,权当凑个热闹。
签筒里“哗啦”一响。
一支竹签落下。
裴辞镜弯腰拾起,也没细看上面的签文,随手捏在指间。
不多时,小道士领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道长过来。那老道长身着青灰道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二位施主,这位是敝观的玄真师叔。”小道士介绍道,“解签已有三十载,最是灵验。”
玄真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柠欢身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女施主,请将签文与贫道一观。”
沈柠欢递过竹签。
玄真接过,垂眸细看,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柠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恭喜施主,此乃上上签。”
沈柠欢微微挑眉:“请道长详解。”
“此签名为‘凤栖梧桐’。”老道长将竹签转向她,指着上面的诗句,“‘凤兮凤兮,栖于高冈。梧桐生兮,于彼朝阳。’施主命格清贵,姻缘天成,日后福泽深厚,贵不可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施主此生,当遇良人,夫妻和睦,家宅安宁。晚年更是儿孙满堂,福寿双全。”
沈柠欢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她侧眸看向裴辞镜,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说:听见没,我命好。
裴辞镜笑着点头,一副“娘子当然命好”的表情。
沈柠欢唇角微弯,微微颔首:“多谢道长。”
她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波澜。
这些话,她嫁入二房后便隐约感觉到了——婆婆周氏待她如亲女,银钱首饰成箱往屋里抬;夫君裴辞镜虽松散,却对她真心实意;连那传闻严肃的侯府老夫人,见她也是和颜悦色。
她所遇的自然是良人!
玄真道长解完沈柠欢的签,转而看向裴辞镜:“施主,请将签文与贫道一观。”
裴辞镜随手递过。
玄真接过竹签,低头看去,签上的诗箴,只有短短四句——“客从何处来,归向何处去。心随天地阔,性任风云驭。”
玄真的手。
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盯着那签文,眉头缓缓拧起,越拧越紧,脸上的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甚至隐隐的惊疑。
裴辞镜挑了挑眉。
他其实不太信这些,但这求签就跟看病一样,不怕直说病情,就怕医生皱眉不语,见这道长这副表情,他也不由有些好奇:“道长,可是有何不妥?”
玄真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签文,反复看了三遍,仿佛要从那简简单单的四句诗里,看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沈柠欢亦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下一瞬——
她耳中便传来了玄真的心声。
「这签文......不对。」
「贫道解签三十载,从未见过这等命格。」
「客从何处来,归向何处去......这是、这是天外之人的命数?此人并非此界之人?!」
沈柠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亦是平静。
天外之人?
她大抵是懂了道长的意思。
她想起那些偶尔从裴辞镜心声里听到的、稀奇古怪的词——什么“穿越”“前世”“现代”……她便知道这夫君或许前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如今道长说他是“天外之人”,便不难理解了,
玄真道长依旧皱着眉。
他捏着那支签,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丢也不是,留也不是。半晌,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裴辞镜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施主。”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干涩,“贫道......道行尚浅。这签文,贫道解不了。”
裴辞镜眉梢挑得更高了。
解不了?
他在茶馆听书多年,听过无数算命先生的故事,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此乃大凶之兆需得加钱”都是常规操作,但“解不了”这种说法,还真是头一回见。
“道长要不再试试......”他试探道,“要不咱们还可以加钱?”
玄真道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他像是贪财之人吗?
深吸一口气,他重新恢复了道门中人的从容:“施主说笑了。贫道虽解不了,但敝观观主——青云子师叔,道行精深,或许能为施主解惑。”
他顿了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贫道来。”
裴辞镜与沈柠欢对视一眼,沈柠欢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两人跟着玄真往殿后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丛翠竹,便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院内种着几株老梅,枝叶疏疏落落,想来冬日开花时,该是极美的景致。
玄真领着他们走到一间厢房前,推开门:“二位请在此稍候。师叔正在接待两位贵客,待客去,贫道便去禀报。”
裴辞镜点点头,拉着沈柠欢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几两榻,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
两人在榻上坐下。
裴辞镜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沈柠欢耳边:“娘子,你说那老道长方才那表情,是不是想加钱?”
沈柠欢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