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镜一忍,就是一个多月。
静安苑内。
屋内铜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将整个屋子氤氲得宁静而安详。
沈柠欢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正细细地绣着一朵兰花。
程璐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针线,低着头,绣得专注。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在她们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柠欢抬眼看了看程璐,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带着几分欣慰,这一个多月的功夫,没有白费。
刚来时,程璐拿针的姿势都是错的。
握得紧紧的,像握笔杆子,恨不得把针戳进布里钉死,绣出来的第一朵花,歪歪扭扭,像被踩了一脚的毛毛虫。
如今再看——
针脚虽不算细密,却已平整了许多;那朵绣了一半的梅花,花瓣虽不够圆润,却也勉强能看出是梅花,不是毛球。
沈柠欢想起自已的好闺蜜姜恬。
那位大小姐,绣鸳鸯能绣出两只大肥鸭,缝个荷包能缝成手提袋,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新样式,你们不懂欣赏”。
比起姜恬……
程璐尽管是初学,这水平,已经算是不错了。
“妹妹这几日的女红,大有长进。”沈柠欢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
程璐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吗?”
沈柠欢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女红这东西,本就不是非要绣得多精巧。能绣出个样子,能认得好坏,便足够了。毕竟——”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是绣娘。像我一自幼长大的闺中密友,让她拿针,她能把手指头扎成筛子。”
程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知道沈柠欢是在宽慰自已。
可这份宽慰。
她受用。
一个多月来,这位二嫂待她,当真是无微不至。
衣食住行,样样妥帖;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来陪她,教她女红,教她妆扮,教她那些她本该从小就学、却从未有机会学的女子之事。
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如今的渐入佳境。
程璐看着镜中的自已,有时候甚至会恍惚,那个眉眼柔和、妆容精致的女子,真的是自已吗?
“说起来,”沈柠欢放下手中的绣帕,仔细端详着程璐,“妹妹今日的妆容,比前几日又自然了些。”
相比于女红,妆造才是沈柠欢的重点。
毕竟识人先识面。
认识一个人往往是从对方的一张脸开始,看其眉眼五官,进而才是身高体态,音容举止,性格处事等。
所以妆容就显得重要了。
通过一系列的勾勒描绘,调整五官比例,配合上不一样的发型服饰,便能够让整个人焕然一新,程璐不可能时时带着面纱见人,而自已也不可能次次帮其化妆,所以此项技能她必须熟练。
如今看来,程璐在此道上还是有天分的。
学的相当不错!
程璐亦是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已。
眉是淡淡描过的,弯弯的,带着几分自然的弧度;眼尾晕着浅浅的胭脂,若有若无,却让那双原本清凌凌的眼睛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唇上点了些红脂,不浓不艳,只是润润的,像晨露打过的花瓣。
这张脸。
与她当了十六年皇子的那张脸,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通过一番打扮,看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欢姐姐……”程璐轻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柠欢笑着摇头:“说的什么话。自家姐妹,何须客气。”
自家姐妹。
程璐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在宫中十六年,也是有家的温暖的,母后待她如亲生,六哥护她如珍宝,与自已阮生的妹妹,两人之间的感情更不必多说。
而在这里……
在这间小小的静安苑里,在这位二嫂面前,她也体会到了家的温暖,自已和当初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一个妹妹,一个被真心相待的人,依旧能够找到可以依靠的人。
“欢姐姐,”程璐抬起头,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三日后,华太医便会来府上,给我……治疗。”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那份平静,那份笃定,还有那份隐隐的、压不住的期待。
她伸手。
轻轻握住了程璐的手。
那手纤细微凉,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妹妹放心,我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沈柠欢温声道,语气轻柔却笃定,“华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医术高超,不会有事的。况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况且,前些日子的医稿,你也看过,定能助华太医一臂之力。”
程璐微微一怔。
她想起前些日子,沈柠欢来静安苑时,手里曾拿着一叠厚厚的纸稿。那时她问是什么,沈柠欢只笑着说“是给华太医准备的东西”。
她也看了。
那些纸稿上面,满满当当,全是关于她这病症的内容,不仅包含着病因,不同的病状,如何治疗,如何彻底康复等。
内容非常详实。
她也是大大的长了见识,有了这些前人的研究,再加上华太医的医术,以及他在净身房的磨砺,复本归源应该不会有问题。
程璐垂下眼。
心思百转。
她知道这侯府里,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应该有几人。
其一,是那位她当初觉得“不太聪明”的裴二公子,裴辞镜。
据六哥说,是此人在赏花宴上点明了她的病症,应当是他在医书上看到过自已的病症,所以才识破自已的女儿身,才有了后来的假死脱身、换名换姓,六哥说他“通透、深藏不露”。
可程璐每次见裴辞镜,看到的都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慵懒,还有几分……清澈的愚蠢?
那眼神。
不像装出来的。
可若真是装的……
程璐心中暗暗点头,那此人,大抵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其二,便是眼前的欢姐姐,她是裴辞镜的妻子,与他一心同体。
这一个多月来,是她亲力亲为地照料自已,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是她每日午后准时来静安苑,手把手教自已女红妆扮;是她用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一点一点把那些自已从未接触过的女子之事,填进自已的认知里。
自已的所需所求,都是她一手操办。
自已的真实身份,她不可能不知道。
之前将医书的手抄稿送给华太医,如今又这样挑明了说“准备治疗”,便是把一切摊在明面上,再无遮掩。
其三,应该是老夫人。
六哥那边好像没有明说,可自已的“薨逝”之后,母后安排人送自已入侯府,以老夫人的阅历和手段,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老夫人从未来静安苑。
只是让人传话,说“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说”。
程璐知道,这是老夫人的分寸。
不过问!
不打扰!
才是最好的庇护!
因为她的身份只是投奔侯府的后辈,交代好生照料便已是重视,若时时放在身边,这个度就过了,反倒容易引人注意。
至于其他人……
程璐抬眸,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花穗已谢,只剩满架发黄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这侯府上下,只当她是远房表亲,是来养病的可怜姑娘。
她得继续演下去。
在老夫人面前,在二房众人面前,在那些偶尔路过的丫鬟婆子面前——她得继续做那个体弱多病、安静本分的“程璐”。
可在这静安苑里,在欢姐姐面前……
程璐唇角微微弯了弯。
或许,可以放松些。
“欢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你说,三日后,华太医来了,那治疗……会疼吗?”
沈柠欢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微微低垂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几分隐藏不住的忐忑。
她伸手,轻轻将程璐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