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璐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隐隐的、闷闷的痛感,从下身某个平日里从未留意过的位置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跳动着,提醒她——那里已经不一样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试着睁开眼。
眼皮有些沉,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她用力眨了眨,终于掀开一条缝。
视线还有些模糊,模模糊糊能看见头顶的帐顶,淡青色的,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是她住进静安苑后,欢姐姐特意让人换的。
程璐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一道身影坐在那里。
花白的头发,青布直裰,布满皱纹的脸——是华太医。
一番洗漱,将身上沾染的血污去除干净,又换了一身新衣裳后,他又回到了房间,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程璐腕间。
凝神诊脉。
那手指枯瘦而温热,按在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程璐没有出声。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华太医那张专注的脸,看着他那双微微阖着的眼睛,看着他那花白的胡须在呼吸间轻轻颤动。
心跳得有些快。
她想问。
又不敢问。
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已想要的那个。
可华太医脸上的神色,却让她那颗悬着的心,一点一点放了下来,那神色是轻松的,是舒展的,是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满足。
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程璐正想着。
华源便睁开了眼。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程璐脸上,见她已经醒了,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慈祥而温和,像家中长辈看着晚辈一般。
“姑娘醒了?”
程璐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有些发飘:“华太医……我这结果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已问得傻。
若是不好,华太医怎么会是这副神色?
可她就是想问。
想亲耳听到那句话。
华源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却强撑着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那点隐藏得极深的紧张和期待。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温和而笃定:“姑娘放心。复本归源的过程,很顺利。”
很顺利!
这三个字落在程璐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从耳中一路炸到心里,炸得她眼眶倏地一热。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多谢华太医。”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华源摆摆手:“姑娘不必谢老朽。说起来,今日这手术能这般顺利,多亏了沈娘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老朽行医四十年,还从未遇到过与老朽配合这般默契之人。”
程璐微微一怔。
华源继续说道:“手术之时,老朽需要什么物件,只消目光一扫,沈娘子便能提前备好,递到老朽手上。无论是刀具、银针、药物、纱布——一样一样,分毫不差。”
“老朽年纪大了,精神头不比从前,手术之时难免有些紧张,额上沁出汗来。不待老朽开口,沈娘子便拿着帕子上前,轻轻替老朽拭去。那动作又轻又快,丝毫不影响老朽手上的活计。”
“这默契……”
华源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老朽都有些怀疑,沈娘子是不是能听到老朽的心声。”
一旁,沈柠欢正站在几案边收拾那些用过的物什,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
“华太医谬赞了。”她语气谦逊,温婉得体,“我不过是在一旁打打下手罢了。真正妙手回春的,还是华太医您。”
“若没有您那四十年的医术,没有您那稳如泰山的手,准备得再周全,也是枉然。”
这话说得漂亮。
既承了华源的夸奖,又把功劳全推了回去。
华源听着,捋了捋胡须,眉毛不由的上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沈娘子。
当真是个通透人!
程璐躺在床上,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夸赞,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两位都不用客气了。”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却也带着几分笑意,“总之,我在这里,一并谢过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华源身上移到沈柠欢身上。
“多谢华太医妙手回春,亦多谢欢姐姐悉心照料。这份恩情,程璐铭记在心。”
沈柠欢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妹妹又说客气话了。”她温声道,“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华源也点点头:“沈娘子说得是。老朽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分内之事。姑娘不必挂怀。”
程璐看着两人。
心里暖暖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华源站起身,走到几案前,从药箱里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沈柠欢:“沈娘子,这是老朽开的方子。术后调理,需得按方服药。”
他顿了顿,开始交代医嘱——
“这两日,姑娘需得卧床静养,切不可轻易下床走动。伤口处要保持透气,尽量别沾水。若是要净身,需得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切不可让水沾到伤口上。”
“饮食方面,以清淡为主。这几日先吃些粥汤,过几日再慢慢加些补气血的。切忌生冷辛辣,忌酒忌腥。”
“若是伤口疼得厉害,可用这药粉兑水外敷。若是发热、恶寒、伤口红肿流脓——需得立刻着人告知老朽。”
他一一交代,细致入微。
沈柠欢仔细听着,不时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华源交代完毕,又从药箱里取出几盒药,放在几案上。
“这是内服的药,一日一剂,水煎温服。这是外敷的药粉,若伤口疼得厉害,可用温水调了敷上。”
沈柠欢接过,郑重道:“多谢华太医,我都记下了。”
华源点点头,提起药箱。
准备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对了,”他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沈娘子,老朽冒昧一问——今日用的那金疮药,可是侯府自备的?”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正是。”
华源目光闪了闪。
那金疮药,效果当真是好得惊人。
他本带了宫里的御品,那是太医院特制的,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平日里只有贵人才能用上,可手术之前,沈柠欢却拿出一盒药粉,说“侯府这边也备了些,华太医看看可合用”。
他当时将信将疑,打开一看,那药粉细腻如尘,色泽金黄,药香浓郁,比宫里的御品还要好上几分。
他试着用在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