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等着他的回答。
老皇帝听完太子的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仅剩的那点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却稳稳的,没有半分摇晃,冕旒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就那么站着。
俯视着殿中央的太子。
俯视着这个他寄予厚望三十六年的嫡长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依旧威严:“太子既然想要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
目光如炬。
“那就亲自来拿。”
这话说得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如山如岳的决绝。
当年他刚登基,国体不稳,北疆异族趁此机会入侵大乾,还派使者来要挟——必须派出公主去和亲,否则铁骑南下,踏平中原。
满朝文武,多数主张和亲,说异族势大,暂避锋芒为上,说公主一人,可换边境十年太平。
可他怎么回答的?
不。
他的回答就是这一个字。
不。
凭什么?
大乾的公主,凭什么要去和亲?
大乾的百姓,凭什么要用女子的眼泪换取太平?
他御驾亲征,带着大军北上。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月,他亲自上阵,亲自督战,亲自把那些异族打得抱头鼠窜,一路追到塞北,追到他们跪地求饶才收兵。
从那以后,北疆三十余年,再无大规模战事。
如今。
面对触犯底线的太子。
他的回答,依旧是那一个字——不!
太子听着这话,看着父皇那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心中既在意料之中,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苦涩。
这么多年的父子。
他很清楚。
他这个父皇,性子看似温和,对待朝臣也多是宽厚,可那骨子里,从来不是随意妥协之人。
当年异族压境,他不妥协。
如今自已逼宫,他也不会妥协。
太子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已能听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那儿臣......只好请您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了。”
他抬起手。
一挥。
“给我上!”
话音落下,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刺客”们,瞬间动了起来。
刀光剑影,在烛火下闪烁。
惨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的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些被劫持的朝臣,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被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有的大喊着“护驾”“护驾”,却被身后的刺客一脚踹倒。
殿内,乱成一团。
……
老皇帝身边那几个贴身内侍,早已将他团团护住,护着他往后殿方向退去。
“护驾——”
“护驾——”
尖细的嗓音在混乱中响起,却很快被淹没在刀剑碰撞的声响里。
老皇帝被护着后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殿中央那个身影——太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他亲手安排的“刺客”,一步步逼近龙椅的方向。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依旧洪亮,穿透了满殿的混乱——
“众位爱卿!”
“拨乱反正,就在今日!”
“随朕诛杀逆贼!”
这话一出,那些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朝臣们,顿时有人回过神来。
有几个武官出身的臣子,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虽然手无寸铁,可身上的血性还在,当年的刀枪剑戟还没生锈,此刻被老皇帝这么一喊,顿时热血上涌。
“护驾——”
“诛杀逆贼——”
几人朝着身边的刺客扑了过去,有的抱住对方的腰,有的死死抓住对方握刀的手,有的干脆用身子去挡那刺来的剑。
殿内,彻底乱成一团。
……
威远侯裴富成站在前排的席位上,太子出列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便已紧绷身体暗暗防备。
此刻,一个刺客手持长剑,朝着他直扑而来。
裴富成面色不变。
甚至没有半分慌张。
宫变?
他确实没想到。
太子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确实没想到。
可厮杀?
他不畏惧。
他也是上过战场的,北疆异族王庭虽无大举入侵,但他并不能完全约束手下部落,每年小规模的摩擦时常发生。
厮杀在所难免!
近些年他虽在京城享福,可他每日习武不休,一身功夫从未落下,如今的状态,可依旧保持在巅峰。
那刺客的长剑刺来。
裴富成侧身一让。
动作不大,却刚刚好,那剑贴着他的衣襟划过,连一根毫毛都没伤到,他顺势伸出手,一把掐住对方握剑的手腕。
力道之猛,那刺客只觉得手腕一麻。
虎口剧痛。
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长剑坠落。
裴富成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然后——
反手一送。
剑尖从那刺客胸口刺入,从后背透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那刺客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裴富成收回剑,目光扫过殿内。
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喊杀声。
他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下意识地往大殿角落的方向看去,那张长条桌后面,空空如也,那几个年轻子弟,有的缩在桌下瑟瑟发抖,有的已经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唯独不见裴辞镜的身影。
裴富成眉头微微一皱。
那臭小子......
方才明明还在那儿坐着,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目光在殿内四处搜寻,却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满殿的人,满殿的刀光剑影,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裴富成深吸一口气。
罢了。
这混乱的场面,距离这么远,他也照看不到什么了。
大侄子啊!
你自已......自求多福吧。
他握紧手中的剑,转过身,朝着龙椅的方向杀去,作为军伍出身的他,渴望着建功立业,今日正是好时机!
护驾之功!
他裴富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