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依旧乱成一团。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那些太子这方虽然人数众多,可朝臣中也有不少硬骨头。
尤其是那武官出身的,基本都在此刻正奋力厮杀,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朝臣的,鲜血在金砖上蜿蜒流淌,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目光搜寻,很快找到了裴富成的身影。
这大伯的身手。
当真是了得!
那柄从刺客手中夺来的长剑,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剑光闪烁间,一个又一个刺客倒下。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已经溅满了血迹,基本上是别人的,但也有一点点他自已的,可动作依旧稳如泰山,没有半分迟缓。
剑光所至,无人能近身。
这般勇猛。
落到老皇帝眼中,一个护驾之功是跑不了的。
裴辞镜又往别处看去。
太子依旧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仿佛眼前的厮杀与他无关,周围几个贴身护卫将他护在中间,刀剑在手,虎视眈眈。
裴辞镜心中飞快地分析着局势。
这场宫变。
太子的胜算应当不大。
一来,他不占大义。
这殿中的朝臣,几乎没有太子谋逆的支持者,这一点,从方才那些武官全部都奋起反抗就能看出来。
二来,他没有速战速决。
拖得越久。
事情成功的概率就越低。
禁军虽然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可迟早会来,太子说禁军中有他的人,可那些人能挡住支援多久?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旦禁军大队赶到,这些刺客就是瓮中之鳖。
若为前程着想,他此刻最该做的,是参与平叛,跟在大伯身后杀几个刺客,露露脸,让老皇帝记住他裴辞镜的名字。
对他将来的仕途,绝对大有好处。
可裴辞镜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从那些舞女、乐师、内侍亮出兵刃的那一刻起,这股不安就萦绕在他心头。
起初他以为只是对这场宫变的紧张,毕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紧张也是正常的。
可此刻,那种感觉却愈发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
被他忽略了。
是什么?
裴辞镜皱紧眉头,目光在殿内四处游移,试图找出那股不安的源头。刺客、朝臣、皇子、内侍……他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排除。
忽然,他心头猛然一顿。
该死!
他居然才想起来——
还有另一处宴所!
女眷们所在的华清苑!
太子选择了宫变这条路,老皇帝所在之处确实是主战场,可现任皇后,并不是太子的亲娘!太子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逼宫,还会在乎多杀一个“不是亲娘”的皇后吗?
他未必不会趁此机会,一并解决掉那边的麻烦!
甚至——
裴辞镜脑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太子布局这么久,怎么可能只盯着前殿?他若真想夺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两处同时动手,前殿控制老皇帝和朝臣,后殿控制皇后和女眷。这样,就算有一处出了岔子,另一处也能作为筹码。
而他娘子,此刻正在那边!
沈柠欢!
裴辞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还冷静分析的脑子,此刻只剩一个念头——
娘子有危险!
他两辈子才有这一个老婆!
太子!
你真是该死啊!
裴辞镜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狗太子剁了,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
急不得。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他环顾一周,殿内众人依旧在械斗,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
方才那个追过来的内侍,已经倒在了帷幔后,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世家子弟,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已埋进地缝里,没有抬头多看。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趁着混乱。
一个闪身从殿侧的角落潜了出去。
……
殿外,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远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橘红,正在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像一团燃烧殆尽的炭火。
含元殿前的广场上。
更是一片混乱。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卫,此刻已分成两派,厮杀在一起,刀剑相击,喊杀震天,不时有人倒下,鲜血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火把被碰倒在地上,有的熄灭了,有的还在燃烧,将那些厮杀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
没有人注意到裴辞镜。
他贴着殿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像一片落叶,像一道掠过的风,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踩在阴影的边缘,踩在火光不及的角落。
他绕过几处厮杀的战场。
穿过几道回廊。
皇城内四处都有打斗的动静,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不知是哪边的禁军正在交火。东边、西边、南边……似乎到处都有厮杀。
太子的准备果然很充足,这闹出的动静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但裴辞镜没有理会那些。
他只是认准一个方向——
华清苑。
女眷们所在的地方。
脚下不停,身影在暮色中快速穿行,他不知道自已能不能赶得上,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沈柠欢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只知道。
他必须去。
必须尽快。
必须赶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站在她身边。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殿阁,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远处,后华清苑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尖锐的惊叫。
那声音划破夜空,刺入耳中。
裴辞镜的心猛地一紧。
他认出来了,那是恐惧的尖叫,是绝望的呼喊,是遇到危险时本能发出的求救信号,太子的人肯定是也对这边动手了!
该死啊!
娘子!
撑住啊!
我来救你啦!
裴辞镜咬紧牙关,脚下又快了三分,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