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照着写了一遍,这回总算写对了。
“再写四遍。”陈江海在旁边补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
写到ü的时候,小宝又卡壳了。
“娘,这个上面两个点到底怎么点啊?我点出来怎么看都不像鱼眼睛。”
楚辞凑过去看了看,忍不住咳了一声。
那两个点,一个点在了字母头顶上,一个点在了旁边。
与其说是鱼眼睛,不如说是一条长了角的蛇。
“你这哪是鱼啊,你这是蛇。”陈江海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哪是蛇!”
“那你告诉我,鱼的眼睛长在脑袋两边,你这两个点怎么一个在头顶一个在旁边?”
小宝低头看了看,确实不太对。
他擦了重写,这回两个点倒是写在了上面,但一个大一个小,看上去像一只独眼龙在眨眼。
“凑合了。”陈江海选择放过他。
楚辞在旁边看着爷俩较劲,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别光笑,你过来教他写。”陈江海朝楚辞扬了扬下巴。
“我教着呢,你在旁边净打击他,孩子写不好心里也急。”
楚辞坐到小宝旁边,手把手地教他写了三遍ü。
小宝的手被她握着,铅笔在纸上划出来的字终于有了模样。
“看,这回是不是好多了?”
“好多了。”小宝看着自己写的字,咧嘴笑了。
“那再写两遍。”
“还写啊?”
“写完了你爹答应让你出去玩。”楚辞拿眼神看了陈江海一下。
陈江海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那本旧农历,没吭声。
“写完了就能出去。”
小宝一听说能出去玩,精神头来了,埋头刷刷刷地写完了最后两遍。
“写好了!爹你看!”
陈江海放下农历,走过来扫了一眼。
一整页拼音歪歪扭扭地排着,像一群刚学走路的小虫子在纸上列队行军。
说不上好看,但比昨天那个斗鸡眼蝌蚪强了一大截。
“及格。”
“耶!”小宝从凳子上跳下来,抱着铁皮汽车就往院门口冲。
“把棉袄扣子扣好,别跑太远,天黑之前必须回来。”楚辞在后面喊。
“知道了!”
院门砰的一声开了又合了,小宝的脚步声沿着村道噔噔噔地跑远了。
楚辞把拼音本合上放回柜子里,转身去收拾桌面。
“江海,你说小宝这个水平,到九月份能跟上实验小学的进度吗?”
“能。”陈江海点点头。
“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等进了学校有了规矩约束,上手会很快。”
“可他连字都不会写几个。”
“离九月份还有大半年呢。”陈江海掰着手指头,“你每天教他认字,到时候声母韵母全认完了,简单的汉字也能写几十个,够了。”
楚辞点了点头,手上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赵副局长的事,王德发那边有消息了吗?”
“说了正月十五之前给回话,不急。”
“万一人家不愿意帮忙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陈江海站起身,把那本旧农历塞进抽屉里,“但以王德发的关系和赵副局长的性格,这事能成。”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海风灌进来,满是咸味。
“实验小学的名额虽然紧,但这个年代的规矩没那么死。”
“只要赵副局长肯点头,一个农村户口的孩子插进去,不是什么大问题。”
楚辞听他这么说,整个人踏实下来。
“那我继续教他拼音,争取这个月把声母韵母全过一遍。”
“好。”陈江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辛苦了,老师。”
楚辞被他这个称呼逗笑了,拿抹布朝他甩了一下。
“去你的,我哪是什么老师,我自己那点墨水都不够使的。”
“够了,教小宝绰绰有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海风裹着阳光的暖意钻进屋里,盘旋在红木家具的缝隙间。
14寸的金星彩电安安静静地立在堂屋角落,荧幕上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
1983年的正月初四,平淡得像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但陈江海清楚,这种平淡,正是他两辈子最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