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该退休享受生活了。”他对洛嘉和核心层们如是说,脸上是惯有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容,“以后具体的事情,你们商量着办,除非天塌下来,别来烦我。”
没有人敢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退休者。他依然是洛嘉公开承认的父亲,是地上天国理念最初的奠基人之一,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只是从台前转入了幕后。
卸下职务后的周北辰,没有待在完美之城的舒适宅邸里,而是拉上了洛嘉,开始了一场漫无目的的、覆盖整个科尔奇斯的寻访之旅。他们没有通知任何地方官员,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就像两个最普通的旅客,穿着不起眼的旅行者斗篷,混迹在商队和迁徙的人群中,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耳朵去倾听,这个由他们亲手推动巨变的世界,在最细微处,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们走过曾经爆发过惨烈攻防战的战场,那里如今建立起了大型的集体农场和畜栏,新开垦的土地上,绿油油的改良作物在苍白阳光下茁壮生长,工人们按照工分小组在田间劳作,休息时围着水桶喝水聊天,脸上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带着盼头的忙碌。
他们路过曾经被洛特主教混沌力量腐蚀、后又经洛嘉净化的区域。大地上的肉瘤和五彩雾气早已消失,但土地依旧相对贫瘠。他们看到“信仰与秩序保卫部”的宣讲员,正在组织村民学习新的农业技术,并反复强调等价交换和警惕不劳而获的诱惑。一些村民的家中,还简陋地供奉着洛嘉的小型塑像。
他们在边境新设立的贸易集市上,看到来自不同原教区的商贩,用带着口音的通用语讨价还价,交易的媒介是五花八门的工分票和以工分背书的信用券。偶尔有小的摩擦,很快就有臂绑白布的基层调解员过来处理。
他们也看到不少问题。工分制在偏远地区推行遇到阻力,有些地方官员理解僵化,搞平均主义,挫伤了积极性;新旧观念冲突时有发生,为了一头走失的沙兽,信奉新约的村民和还残留旧教思想的邻居能吵上半天;教育资源依然紧缺,拉瓦锡推行的义务教育只能在城镇勉强覆盖,很多乡村的孩子依旧处于放养状态。
他们在一个刚刚经历过蝗灾的村庄,看到村民们在当地基层干部的组织下,集体补种抗灾作物,用的是农业部门推广的新种子。损失依旧惨重,但没有人饿死,也没有出现大规模逃亡。村头挂着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鼓励生产自救和宣布灾害工分补贴政策的通知。
洛嘉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自己净火焚烧过的土地上长出了新的庄稼,看到自己参与设计的制度在微观层面如何影响着普通人的生活,看到希望与困境交织的复杂图景。这比任何政务报告都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两人一路行走,一路沉默多于交谈,但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旅途中沉淀。他们见证着科尔奇斯的脉搏,感受着它在阵痛中的新生。
这一天,黄昏时分,他们行走在一片广袤的、刚刚被划入垦荒计划的荒漠边缘。苍白的天光渐渐黯淡,远处,完美之城的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这两年才逐渐普及起来的、利用风车和简单化学电池供电的照明。
周北辰停下脚步,望着那一片在昏暗中倔强闪烁的微光。
“洛嘉,”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咱们这么折腾,到底图个啥?”
洛嘉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躯在暮色中如同一座山峦。他望着远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人间灯火,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不知道。但至少,他们现在晚上有灯了。”
周北辰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望着那片由他们亲手点燃的、尚显微弱的文明之火,在科尔奇斯冰冷的夜幕下,倔强地燃烧着。
过了许久,周北辰站了起来。
“走吧,天黑了,找个地方歇脚。”
他转过身,朝着荒漠深处隐约可见的一处流浪者补给站走去。洛嘉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灯火,也默默转身,跟上了周北辰的脚步。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与无垠的沙海之中,只留下两行浅浅的、通向远方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