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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1/2)

劳伦斯记得那个黄昏,南部聚落的围墙外,主教军团兵的火焰长矛将天际线烧成一片橘红。他十四岁,握着一把从死人手里捡来的铁钎,蹲在倒塌的神庙废墟后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

主教军团称这边出现了伪神和他的信徒,为了对抗他们,所有的人都要将收成的三分之二交税,剩下的要捐给当地教会,再由他们分配。

劳伦斯的父亲是那三分之二中的一员。去年冬天,收成上缴后,家里只剩下够吃两个月的糠麸。母亲把糠麸留给他和妹妹,自己喝了一个冬天的开水。开春时她没能从床上起来。

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在下葬后的第二天,把剩下的糠麸装进布袋,带着劳伦斯离开了聚落。

“我们去南边,”父亲说,“那里不收三分之二。”

他们没有走到南边。主教的骑兵在边境截住了他们,说他们是逃税者,要押回去做矿奴。父亲没有反抗。他只是把劳伦斯推进路边的荆棘丛里,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劳伦斯趴在荆棘丛中,透过血糊住的眼睛,看着父亲被骑兵拖走。

三天后,他走回南部聚落。聚落已经变成了难民营,从北边逃来的人挤在每一间还能遮风的屋子里。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妇人给了他半块硬饼,指了指神庙废墟的方向。

“去那边,”她说,“那边有人在说话。”

劳伦斯攥着半块硬饼,走向废墟。

他原以为会看到又一个主教,或者又一个领主代理人。科尔奇斯从不缺少这两种人,他们像秃鹫一样盘旋在这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上,啄食穷人的骨头。

但废墟中央站着的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袍。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让劳伦斯愣了一下。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些书卷气,正弯腰扶起一块倒塌的石板。他的身边围着一群聚落里的人——矿工、佃农、逃奴、失去孩子的母亲——他们听他说话,像干旱的土地听雨声。

“……不是让你们去死,”那年轻人在说,“是让你们去活。活得像个人。”

他抬起头。劳伦斯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主教看信徒的眼睛,也不是领主看佃农的眼睛。那是一双第一次见到海的人的眼睛——惊奇、虔诚,还有某种决意溺毙于其中的狂喜。

“神不是谎言,”年轻人说,“只是我们从未真正见过祂。”

人群寂静。

“但如果神存在,祂一定不希望祂的孩子在祂的注视下饿死。”

劳伦斯咬了一口硬饼。

他后来知道了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周北辰,从群星之外来的牧师,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个年轻人——洛嘉。聚落里的人称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为“神子”。

劳伦斯不知道神子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发现,这个神子力大无穷,身负巨力,会主动帮助所有人。

所以,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相信。

那一年他十四岁。在南部聚落保卫战中,他用铁钎刺穿了一个雇佣兵的喉咙。

那人倒下时,血溅了劳伦斯满脸。他站在尸体旁边,浑身发抖,握铁钎的手指关节泛白。

周北辰牧师走到他身边。他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劳伦斯想。

“你叫什么名字?”

“劳伦斯。”

周牧师点点头,没有看那具尸体,只是看着劳伦斯的眼睛。

“你害怕吗?”

劳伦斯没有回答。他的牙齿在打颤。

“害怕是正常的,”周牧师说,“但不要让它停在这里。”

他轻轻按了按劳伦斯攥着铁钎的手。

“把它变成别的东西。”

劳伦斯没有听懂。但他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时常想起这句话。当他在统一战争中跨越第十七个战场时想起,当他第一次穿上动力甲的骨架时想起,当他在舰船上挂满彩灯、与自己的士兵饮酒高歌时想起。

他一直没有问周牧师,那些恐惧究竟变成了什么。

但他知道,它们没有白费。

帝国使徒军团的招募舰降落在科尔奇斯时,劳伦斯已经三十二岁了。

他参加过统一战争中几乎每一场重要战役。他的左脸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伤,那是一名主教卫队的骑士团团长留给他的。

他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一生。

战斗,活下来,继续战斗。

直到那艘舰船从天际线降落。

招募官站在舱门边,身后站着八百个空位。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科尔奇斯:神子需要战士。

劳伦斯是第一个报名的。

体检、测试、审查。

他通过了每一项,又像穿过一道又一道窄门。最后站在他面前的是周北辰——不再是那个灰袍年轻人了,周牧师穿着帝国使徒军团的甲胄,肩章上缀着劳伦斯看不懂的徽记。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你确定吗?”周牧师问。

劳伦斯说:“确定。”

“这不像拿起一把枪,”周牧师说,“你会被切开、重塑,你会失去很多你以为自己不能失去的东西。有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死去。有的人活下来,但不再是自己。”

劳伦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四岁那年,”他说,“您对我说,把害怕变成别的东西。”

周牧师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些害怕变成了什么,”劳伦斯说,“但它们还在。我需要它们去更多地方。”

周牧师没有再问。

三天后,劳伦斯躺上了改造手术台。

他记得第一刀落下的疼痛。那不是身体的疼痛,是某种更深的、从骨髓里被挖空的感觉。他在剧痛中想,这就是被重塑的感觉——不是把旧房子刷上新漆,是拆掉地基,在原址上盖一座新的城。

但他并不害怕。

他想起南部聚落的黄昏,想起父亲被拖走的背影,想起母亲喝了一个冬天的开水。他想起那些见过神子,愿意为“地上天国”四个字献出生命的人。他想起周牧师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他不能辜负那些人。

手术持续了四十一天。当他第一次从康复舱中站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覆满黑色甲壳的手掌时,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为了成为英雄才接受改造。

他是为了不再让任何人成为英雄——为了那些不必牺牲的人,为了那些可以在和平中老去的人。

但他还不懂得,有些战争会打很久。

久到他认识的人都变成勋章上的名字。

久到他变成一座丰碑。

帝国使徒军团不是“踢门派”。

这是劳伦斯在新兵训练营里听到的第一句话。教官站在讲台上,身后投影着密密麻麻的渗透作战理论图——如何策反敌方军官、如何在平民中建立地下网络、如何用一场不流血的暴动换取一座工业世界。

劳伦斯盯着那些图表,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听不懂。

他知道怎么打仗。不是这种优雅的、精密的、像手术刀一样的战争。他知道的是另一种战争——泥泞里的、血泊中的、用铁钎和牙齿去咬断敌人喉咙的战争。他知道怎么在饥荒中辨认出可以果腹的野草,怎么从死人身上扒下还能穿的靴子。

他不知道如何策反一个总督。

他只需要知道如何让那个总督再也无法压迫任何人。

教官注意到了这个老兵。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劳伦斯的名字从渗透作战名单里划掉,填进了正面突击部队。

“你是一把锤子,”教官说,“锤子不需要知道如何绣花。”

劳伦斯接受了这个评价。

他本来就是锤子。从科尔奇斯的南部聚落一路砸到这里,砸开过暴君的城门,砸穿过异形的巢穴,砸碎过混沌叛军的防线。锤子不需要精巧,只需要够重。

他足够重。

第一百年,他获得了第一个战场指挥权。那是一支十人战术小队,负责清扫异形占据的巢都底层。劳伦斯带队从第七区突入,在完全不适合阿斯塔特作战的狭窄巷道里打了一周。第七天,他把军团旗插在了巢都顶端。

那面旗帜后来被送到战团博物馆。劳伦斯自己没去看过。

第一百一十七年,他晋升为中士。他的小队从十人扩编到三十人,又从三十人缩编到十五人——战损、补充、战损、再补充。有些名字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就被从阵亡名单上划掉。

他开始习惯这件事。

第一百六十八年,他的小队里来了一个新兵。那孩子刚完成改造手术,眼神里还有科尔奇斯人特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见过最底层之后、对任何处境都不再恐惧的空洞。

“你从哪里来?”劳伦斯问他。

“南部聚落,长官。”新兵说。

“现在不在了,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城市。”新兵补充道。

劳伦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妇人,想起她递过来的半块硬饼。他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活过那场战争。

“……聚落还在,”他对新兵说,“不在土地上,在这里。”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膛。

新兵没有说话。但劳伦斯看到,他眼睛里那种空洞的东西,渐渐有了别的形状。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周牧师说的“变成别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恐惧变成了责任。责任变成了传承。传承变成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警报响了。

他抄起爆弹枪,带着他的孩子们冲向舱门。

后来他再也没有问那个新兵叫什么名字。战损名单太长,他没有时间去哀悼每一个名字。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第一次听说“圣诞节”,是一百七十九年。

他的小队刚刚完成对克洛诺斯次星的解放战役。返回舰队的航程中,一个新兵——不是那个南部聚落的孩子了,是另一个,更年轻,从科尔奇斯招募的第三批新血——在食堂里说起了母星的新习俗。

“您知道圣诞节吗,中士?”

劳伦斯摇头。

新兵很兴奋,比谈起自己的战绩时还兴奋。他说,母星现在把洛嘉神子降临科尔奇斯的那一天定为节日。那天所有人都不工作,聚落里会摆出最大的石头,在上面挂满彩灯。

“每一盏灯代表一个被解放的世界,”新兵说,“整个科尔奇斯都在数我们打下来的星球有多少。”

劳伦斯没有回应。

他想起科尔奇斯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只有在日落时分会被染成一片铁锈红。那种红色很像血干涸后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的故乡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彩灯。

第二百年,劳伦斯的晋升命令下达了。他不再是中士,而是士官长,负责指挥整个第三连的正面突击部队。他的军衔越来越高,离战场却越来越远——不是他不再冲锋,是他每次冲锋的位置都会变成战役的焦点,变成敌人集中火力的靶子。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再只是一个士兵了。

他是旗帜。

舰队里也开始过圣诞节。资源有限,没法在船舱里摆石头,但阿斯塔特们总有办法变通。他们把彩灯挂在高级士官身上。

劳伦斯第一次被挂满彩灯时,整个食堂都在鼓掌。

他站在灯光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甲胄上缠绕的五颜六色的细线,每一盏小灯背后都刻着一个世界编号——那是他的小队亲手解放的星球,是他带着他的孩子们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土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官,”他的副官挤过人群,把一个盛满补给舱特供菜肴的托盘塞进他手里,“按照习俗,这是您请客。”

劳伦斯看着那托盘。平日里只有营养糊和合成蛋白的食堂,今天摆出了真正的肉、真正的蔬菜、真正的酒。他用自己三个月的份额换来的。

他的士兵们围坐在长桌边,等着他动第一刀。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的嗓子有些紧。

那一夜,食堂里没有人谈论战损,没有人哀悼阵亡名单。他们喝酒——阿斯塔特的代谢系统不会醉,但他们会假装自己会醉。他们唱歌——科尔奇斯的民谣,远征途中的战歌,还有几首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调子古怪的舰船号子。

劳伦斯坐在人群中央,甲胄上的彩灯一闪一闪。

他想起南部聚落的废墟,想起父亲被拖走的路,想起母亲喝完最后一个开水杯的早晨。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他身边坐着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亲眼见过科尔奇斯的铅灰色天空。

但他们唱着那里的歌。

劳伦斯闭上眼。

“圣诞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淹没在歌声里。

贾德尔星球不应该是他的最后一战。

这是一次常规的解放行动。帝国使徒军团第三连负责侧翼掩护,任务目标是为难民营的撤离争取四小时窗口。劳伦斯把部队分成三组,两组在防线两侧牵制,他自己带五个人殿后。

他计算过火力配比和撤退路线。四小时后,装甲运兵车会在第三撤离点接应他们。

这是一场可以全身而退的战斗。

但异形没有按他的计划出牌。

攻击从防线薄弱处切入,像一柄看不见的利刃,精准地撕开了第三连和主力部队的联系。劳伦斯在通讯频道里听到副官的声音——急促,但还没有慌乱——报告两翼接敌,请求支援。

他距离最近。他应该去。

但他低头看了看身后的难民营。

六千人。老人、孩子、孕妇、伤员。他们从贾德尔的每一个城市逃到这里,以为帝国的远征军会带来解放。现在远征军被切断了,异形的收割者正在逼近。

他不能走。

“第三撤离点取消,”劳伦斯在通讯频道里说,“装甲运兵车去接应两翼部队。”

频道沉默了一秒。

“长官,”那是他副官的声音,变了调,“您在说什么?”

“我说,第三撤离点取消,”劳伦斯把爆弹枪从腰侧抽出,检查弹药存量,“把车开走,我这里不需要。”

“长官——”

“这是命令。”

他把通讯切断了。

身后的五个人看着他。他们很年轻,劳伦斯想。其中一个还是上个月刚从科尔奇斯来的新兵,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孩子的名字。

“你们也可以走,”他说,“这不是你们的错。”

没有人动。

劳伦斯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辜负的恐惧。他们害怕自己会在这一刻转身,害怕自己配不上身上这身红甲,害怕让眼前这个挂满勋章的老人独自赴死。

“那就留下。”

他把最后一梭爆弹填入枪膛。

“把孩子们送走。”

异形来了三波。

第一波是轻步兵,被爆弹撕成碎片。第二波是重装收割者,用完了他们几乎所有的热熔雷。第三波是飞行单位,在营地上空盘旋,投下燃烧弹。

劳伦斯记不清自己打空了多少梭弹夹。他只知道当爆弹枪的计数器归零时,他把它扔在地上,抽出链锯剑。

那把剑他用了八十年。剑刃上有十七道缺口,每一道都是一场战役的纪念。今天会有第十八道。

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那五个年轻的阿斯塔特躺在焦土里。劳伦斯在冲锋时看见那个他没有记住名字的新兵,半边身体被异形的利爪撕开,手里还握着打空的爆弹枪。

他收回视线。

链锯剑的轰鸣声在燃烧的营地间回荡。异形的体液溅上他的甲胄,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他不记得自己砍倒了多少敌人。一百?两百?

他只知道当剑刃终于卡死在一头巨兽的脊骨里时,他的四肢已经不再听从命令。

他松开剑柄,踉跄着后退一步。

营地已经空了。运兵车在最后一刻赶到,带走了最后一批难民。劳伦斯站在焦土边缘,透过破损的头盔目镜,看见远方的舰船正在升空。

他笑了。

这很好,他想。

两百年了。从科尔奇斯的南部聚落,到银河这一端的陌生星球。他打过太多仗,送走过太多战友,见过太多不应该属于人类的残酷。他累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异形的包围圈在他身后合拢。劳伦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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