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明的马车是在巳时三刻驶入京城城门的。
彼时阳光正好,从城楼檐角斜斜洒落,将长街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街边有卖糖人的小贩正吆喝着招揽生意,几个孩童围在摊前,仰着头看那些栩栩如生的糖画,叽叽喳喳吵着要买。更远些的地方,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交织成这座城池最寻常的富庶气息。
荣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热闹的景象,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已经很多年没进过京了。
上一次来,是给老太后治病。那一年她三十出头,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救活所有人。后来老太后还是死了,从那以后,她就很少踏足这座城池。
这次来,是给太女治病。
马车一路向东,最后停在了东宫门口。
荣明下了车,提着药箱,朝宫门走去。
东宫的寝殿里,阳光正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
姜启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那小东西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奋力去够姜启华垂在胸前的发丝。够了一下没够着,她也不恼,咿咿呀呀地叫唤几声,又伸出另一只手继续努力。
“殿下,荣神医到了。”内侍在门口通传。
姜启华抬起头,将怀里的小东西换了个姿势抱着,朝门口微微颔首:“请进。”
荣明提着药箱走进来,目光首先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小家伙正扭头看她,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满是好奇。片刻后,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咿咿呀呀地朝荣明挥了挥手。
荣明的眉眼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这就是小太孙?”她问。
“嗯。”姜启华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昭儿,这是荣神医。”
姜昭听不懂,但听见母亲叫自己的名字,又咧开嘴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
姜启华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动作很轻。
“荣神医,”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荣明脸上,“劳烦您先看看昭儿。我怀她的时候中了毒,不知可曾影响到她。”
荣明点点头,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姜昭被母亲递到她面前,也不怕生,伸着小手就要去抓荣明的衣袖。荣明由着她抓,另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细嫩的腕子。
片刻后,她收回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殿下放心,小太孙好得很。”她顿了顿,看着那个还在奋力抓她衣袖的小家伙,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调侃,“强壮得像一头小牛犊。”
姜启华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把姜昭抱回来,低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母女身上,给那幅画面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姜昭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似乎不满母亲只抱着自己不说话,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姜启华握住那只小手,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带太孙去院子里玩吧。”她对一旁候着的乳母说。
乳母上前,把姜昭接过去。那小东西被抱走时还不乐意,哼哼唧唧地挣扎了几下,直到乳母指着窗外的蝴蝶说“您看,蝴蝶”,她才被转移了注意力,伸着小手朝窗外挥舞,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呀声。
门关上,寝殿里安静下来。
姜启华理了理衣襟,将手腕伸出来,放在小几上。
“请。”
荣明在她对面坐下,凝神搭上她的脉。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空气中浮着细微的尘屑,在光束里缓缓飘移。窗外隐约传来姜昭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小铃铛。
荣明的眉头,微微蹙起。
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一般人根本不会察觉。
但姜启华察觉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荣明的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笑声渐渐远了,大概是乳母把姜昭抱去了花园。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荣明收回手。
姜启华看着她,等着。
荣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此毒……已入经脉。”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殿下中毒之时,正值孕期。毒入血脉,随气血运行,已深入经络脏腑。”她顿了顿,“此毒,无人能解。”
姜启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即便是您,”她问,“也没有办法?”
荣明看着她。
窗外有风拂过,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光影在两人之间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即便是老身,”荣明缓缓说,“也只能尽力为殿下压制毒性,延缓发作。”
姜启华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小几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过了很久,她抬起眼,问了一句话。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自己的生死。
“那么,我还能活多久?”
荣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姜启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荣明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她知道那沉静底下,藏着什么。
“十年。”她说。
姜启华的目光微微一动。
“若是保养得宜,不动情绪,不受大创,或许能拖到十五年。”荣明继续说,“若是……”
她没有说完。
但姜启华懂了。
若是劳心费神,殚精竭虑,继续像现在这样,在朝堂上与人周旋,在病榻上运筹帷幄——
那就会更短。
姜启华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那光晕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些,却也让她眼底的阴影显得更深。
“够了。”她忽然说。
荣明看着她。
姜启华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十年,”她说,“能做的事,足够做了。”
荣明没有接话。
她从药箱里取出针囊,展开,一排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下,请宽衣。”
银针刺入穴位的时候,姜启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荣明的动作很稳。四十多年的行医经验,让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准每一处穴位。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下去,深浅都分毫不差。
殿内很静。只有银针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施完针,荣明收起针囊,从药箱里取出几只瓷瓶,一一摆在案上。
“每日一丸,温水送服。这瓶是七日的量,这瓶是半个月的,这瓶是一个月的。”她指着那些瓷瓶,一一交代,“服完这些,老身再来施针。”
姜启华点了点头。
荣明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
“老身告退。”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扉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荣神医。”
荣明停住脚步,回头。
姜启华靠在榻上,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让她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分明。
“她……”姜启华顿了顿,“您见过她。她伤得重吗?”
荣明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得知自己只剩十年寿命的女人,此刻却在问另一个人伤得重不重。
“不轻。”她说,“鞭伤、烫伤、钝器击打的瘀伤——天牢里那些手段,老身见过。能活着出来,已属命大。”
姜启华没有说话。
荣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殿下不必太过忧心。老身北上时正好遇见她,给她留了药,也叮嘱了休养的法子。她底子好,年轻人恢复得快。待她到达雁门关时,伤势应当已经大好。”
姜启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荣明看着那一点光,沉默了一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只是……倘若要作战的话,恐怕仍有性命之忧。”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姜昭的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得像一串银铃。但这份温暖,忽然显得有些不真切。
姜启华靠在榻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荣明看见了她的手——那只搁在锦被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很轻的动作。轻到几乎看不出。
但荣明看见了。
过了很久,姜启华开口,声音很平:
“我知道。”
荣明看着她,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的太女。
她知道自己派出去的人可能会死。她知道那个人可能会在边境作战。她知道这一切可能是她亲手布下的局里,最危险的一环。
她知道。
但她还是做了。
荣明没有再说什么。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从东宫出来,阳光正好。
荣明站在宫门外,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她上了马车,对车夫说:“去沈府。”
马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宅门不大,门口也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株槐树种在门边,枝叶茂密,洒下一地清凉的绿荫。
荣明敲开门,被仆人引着穿过两进院落,最后在一间敞着窗的厢房前停下。
窗边摆着一张软榻,榻上歪着一个人。
沈宴河正靠在榻上晒太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那张常年不见日光的脸晒得微微发红。她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却闭着,也不知道是在假寐还是在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目光从窗户斜斜递过来。
“啊。”她弯了弯嘴角,“荣神医!神医您来啦?”
她说着就要起身,动作却有些慢,像是身上的力气不够使。
荣明走进去,在她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别动了。”她说,“躺着吧。”
沈宴河便又躺回去,舒舒服服地靠着引枕,笑嘻嘻地看着她:“我还以为得等我咽了气才能轮到我看诊呢。”
荣明没理她这话,伸出手:“手。”
沈宴河把手腕递过来。
荣明搭上她的脉,凝神细听。
沈宴河也不急,就那么在阳光下躺着,眯着眼看窗外的槐树。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神医,您刚从东宫来?”
“嗯。”
“殿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