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野微微拱手:“皇后殿下。”
慕容清死死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甩袖狂奔而去,只剩一头珠翠环佩叮当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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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狼藉遍地。
奏折散落,茶渍浸透波斯地毯,碎瓷在烛光下泛着凄冷的光。
姜启华背对殿门站在案前,双手撑着桌沿,林星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已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烬霜之毒被剧烈情绪催发的征兆。
林星野轻轻掩上门,没有立即靠近。
她走到那片碎瓷旁,俯身,开始一片一片拾起那些锋利的残片。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一片尤其尖锐的碎瓷时,她顿了顿,然后——
“嘶。”
极轻的抽气声。血珠从她食指指腹迅速涌出,在苍白的皮肤上绽开一点刺目的红。
姜启华猛地转身。
她的眼睛是红的,带着愤怒与剧痛烧灼出的血丝。
她死死盯着林星野指尖那点鲜红,呼吸骤然急促,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攥住林星野的手腕。
“你——”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未消的暴怒和某种近乎恐慌的东西,“连你也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分心?”
林星野任她抓着,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是,我想让您分心。”
“你!”
“我想提醒殿下,”林星野的声音很轻,“再怎么急着收拾一地狼藉的碎片,也不能伤着自己。”
姜启华的手在抖。
她看着那点不断扩大的血迹,看着林星野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脸,忽然松开手,从怀里扯过一方素白帕子,粗暴地拉过林星野的手,将帕子用力按在伤口上。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林星野微微蹙眉。
帕子很快被血浸透一小块。姜启华盯着那点不断扩散的暗红,忽然不动了。
殿内死寂。
林星野抬起另一只未伤的手,覆上姜启华紧紧攥着帕子的手背,那手冷得像冰。
“您向我担保过,不是再让手脚如此冰凉的,怎么可以食言呢?”
然后,她拉着她,绕过满地狼藉,走向殿角那张紫檀木棋枰。棋枰上落了一层薄灰,黑白棋子散乱地盛在青玉罐中。
她在棋枰一侧坐下,依旧握着姜启华的手,将她带到对面。
“殿下,”林星野松开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星位上,“该您了。”
姜启华怔怔地看着棋盘,又看向林星野按着帕子的手——血已经止住了,素白的帕子上那点暗红像一枚残酷的印记。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棋罐上方,颤抖得厉害。
良久,一枚白子落下。
不是天元,也不是任何挑衅的位置。它落在黑子旁边,很近,近乎依偎。
林星野落下第二枚黑子,贴在白子另一侧。
没有言语,她们只是在随心所欲的下。
只有棋子落在木枰上的轻响,一声,又一声。
姜启华的落子从一开始的凌乱颤抖,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她不再看林星野,只盯着棋盘,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理解的世界。
棋至中盘,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岭南,与西羌接壤。”
林星野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是。”
“赵凌霜流放那里,”姜启华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反复摩挲,“不算全然的坏事。”
林星野抬眼看向她。
姜启华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属于太女姜启华的算计,是她从情绪深渊中爬回权力世界的标志。
“殿下圣明。”林星野轻声道。
包括赵傲雪在内的数名少年失踪案,唯一的线索,雪谷草,是一种仅产自西羌的药草。
倘若赵凌霜能活下来,那她或许就能有找到妹妹的机会……虽然极其渺茫。
棋局继续。
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地碎瓷与散落的奏折上。当最后一枚棋子落下时,棋盘上黑白交错,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谁也没赢,但谁也没输。
姜启华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她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左手指尖的青紫色渐渐淡去,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这盘棋……”她忽然说,依旧闭着眼,“改日再下吧。”
“好。”林星野郑重地应道。
她站起身,将染血的帕子仔细折好,放入袖中,“这帕子我洗净了再还您。”
“一条帕子罢了,拿去便是”
姜启华摆摆手。
林星野退出殿门,抬头向上看去,暮色已染红天际。
廊下玉兰的花瓣被风吹落,飘过她肩头,落在殿前青石板上,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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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情沉重地回到鸾台侍卫司的院子时,几个熟悉的人影正候在廊下。
刚踏入院门,周勐便走上来,第一个抱拳行礼:“都指挥使!”
只四字,却让林星野心中某处微微一松,她抬手虚扶:“这段时日,你们辛苦了。”
“您回来就好!”杨震从旁窜出,嗓门依旧洪亮,“周姐练兵比您还狠!您瞧瞧我这胳膊——”她作势要卷袖子,被周勐一记眼刀止住,讪笑着挠头。
苏阳焰站在稍远处,一身崭新戎装明显比制式精良,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梗着脖子道:“这几个月,鸾台一切如常。”
林星野看向她:“代行指挥使之职,可还顺手?”
苏阳焰耳根一红,声音却硬得很:“反正没出乱子。”
“我知道。”林星野颔首,她笑了笑,伸手拍拍苏阳焰的肩膀,“当日天牢你帮忙传信的情谊,在心中,改日一起喝酒?”
苏阳焰愣住,怔怔看着林星野走向值房的背影,许久才低声喃喃:“谁跟你有情谊?肉麻死了!”
李虎则哈哈大笑:“你就装吧,当时是谁急头白脸让我去帮忙走动的?”
“滚吧滚吧!我真是白搭当你是个姐们儿!李虎,欠你的酒我可是请过了!”
几人闹腾之际,赵青不知何时已候在门边,递上一叠装订齐整的文书:“指挥使,休沐期间的暗哨记录与巡查摘要,已按旧例归档。”
林星野接过,目光在她平凡无奇的脸上停留一瞬:“有劳。”
赵青微微躬身,退回廊柱阴影中。
待众人散去,周勐低声道:“第三营今日在朝上……闹得动静不小啊。”
林星野望向院中那株绽出新芽的老树:“情理之中。告诉咱们的人,莫要议论,莫要掺和。”
周勐深深一揖:“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