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难不成……那逆子还有什么旁的算计?”朱元璋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算计?”
徐妙云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掺杂着心疼的笑意。
“与其说是算计,不如说是……隐忍与牺牲。”
“他在藏拙!他在麻痹所有可能窥探到大明底牌的潜在敌人!”
“麻痹敌人?”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的。”
徐妙云语气坚定,声音也随之拔高了几分。
“陛下试想,若当时殿下直接言明,此物是用来加固边防的军国重器,将会引发何等的轩然大波?”
“北元残部的探子,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窃取配方!”
“而朝中的某些人,也可能会因此,而对殿下心生忌惮,甚至阻挠!”
“所以,他宁愿背上玩物丧志的骂名,宁愿被天下人笑话,也要将水泥的秘密,牢牢地守护住!”
“这是何等的深谋远虑,何等的忍辱负重啊!”
朱元璋沉默了。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不得不承认,徐妙云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个逆子,虽然混账,但脑子,确实是好使。
他朱元璋的儿子,怎么会是真正的蠢货?
“那弹射器呢?”朱元璋突然又问道,“那玩意,把老四都给砸了,还搞得头破血流,总不是演戏吧?难道那也是为了麻痹敌人?”
“是演戏,也不是演戏。”
徐妙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笑容,眼中流露出对朱橚更深的理解和一丝无法言说的悲壮。
“陛下,您只看到了那头被弹飞的死驴,却没看到,那座弹射器背后,所代表的,足以颠覆未来战争格局的惊世力量!”
她向前一步,声音更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臣女斗胆猜测,殿下那日,之所以要当着臣女,甚至当着燕王的面,进行那场看似粗暴、实则精妙的演示,其目的,有三。”
“其一,是向陛下,向徐家,展示他的能力。证明他,有能力为大明,打造出最强的武器,铸造最坚实的防线!”
“其二,是震慑!他用一头死驴,警告了所有对他,对我们这门婚事,乃至对大明江山心怀叵测的人!告诉他们,他朱橚,不是可以随意欺凌,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直刺朱元璋内心最深处。
她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他……他在测试一种,威力绝伦的新式火药!”
轰隆!
这五个字,像一道天外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新式火药!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椅子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那双曾经威震天下的虎目,此刻死死地盯着徐妙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你……你再说一遍!你……你说那逆子,他在搞什么新式火药!”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颤抖,脑子里的混沌,仿佛被这一句话瞬间劈开了。
“陛下。”
徐妙云没有丝毫退缩,迎着朱元璋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平静而清晰地说道。
“臣女派人查过。吴王殿下,在聚宝山动工后不久,便一直在通过苏记商行,秘密、分批、不计成本地收购大量的硫磺与高纯度硝石。”
“而那座弹射器,看似是用弹簧发力,以机械之力投掷重物,但臣女推断,其真正的核心,必然是利用了新式火药的爆炸推力!”
“否则,绝不可能将数百斤的重物,抛出三千步之远!”
“水泥为盾,以固边防!”
“火药为矛,以震敌胆!”
徐妙云的语气越来越激昂,眼中充满了对朱橚的崇敬与理解,以及一丝无法言喻的心疼。
“殿下他!”
“他不是什么玩物丧志的下头男!”
“他更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皇子!”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近乎自毁名声的方式,为陛下的北伐大业,铸造最坚实的根基,打造最锋利的武器啊!”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嗡嗡作响。
徐妙云的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开国皇帝,一时间都有些无法消化。
那个逆子……
那个整天只知道胡闹,把金陵城搅得天翻地覆,让咱恨不得一脚踹死的逆子……
他……他竟然在背地里,做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如果……
如果徐妙云说的都是真的……
那他之前,在秦淮河上的那些下头表演,那些渣男言论,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难道那也是他宏图大计中的一部分?
难道他真的是在自污?
朱元璋想不通,也根本不敢细想。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面带疲惫却又充满智慧的徐妙云,这个本该成为他儿媳的女子,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发现,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自己的那个儿子。
反而是这个被他儿子羞辱到退婚的局外人,看得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透彻!
“丫头……”
良久,朱元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你说的这些……可有实证?”
“咱……咱如何能信?”
“有!”
徐妙云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双手郑重地呈上。
奏疏的封面上,用娟秀的笔迹写着几个字:《关于吴王殿下行径之浅见与论证》。
“陛下,这是臣女根据这段时间收集到的各种线索,以及对殿下过往言行举止的分析,所推演出的一些猜想和论证。请陛下御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中,关于水泥的性能,陛下只需派人去聚宝山,取一块样品,与边关的城砖做个对比,便知真假。此物,坚固异常,远胜当前所有!”
“至于新式火药……臣女相信,殿下一定已经有了成品。”
“只要陛下一道圣旨,召他入宫,当面对质,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王景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奏疏,颤抖着双手,转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展开奏疏,只看了几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