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们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很快,玄甲卫就以一种惊人的军事效率,在街上架起了十口巨大的铜锅。
一坛坛用黄泥密封的陈醋也被蛮横地运了过来。
坛口拍开,一股浓烈到极致、刺鼻到令人窒息的酸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弥漫了整条街道。
“倒!”
朱橚一声令下。
玄甲卫们面无表情地将一坛坛醋液倾倒进大锅里。
“生火!”
锅下的柴火被点燃,火焰“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熊熊燃烧起来。
不一会儿,十口大锅里的醋,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剧烈冒泡。
滚滚的白色酸雾夹杂着更加浓郁霸道的酸味,升腾而起,形成一片肉眼可见的白色雾区,飘向四面八方。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宏大而又荒诞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见过煮饭的,煮菜的,煮药的。
还真没见过当街煮醋,而且一煮就是十口巨锅、上百坛醋的!
这味道……
实在是太上头了!
离得近的百姓被呛得眼泪鼻涕直流,连连后退,剧烈地咳嗽起来,整条街仿佛都泡在了醋缸里。
朱橚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还让人搬了把太师椅,就大马金刀地坐在锅边,优哉游哉地摇着他的破扇子,脸上甚至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仿佛他煮的不是醋,而是什么仙界佳酿。
陆清辞站在远处,秀眉紧蹙,用衣袖捂着口鼻。
她完全看不懂朱橚的操作。
荒唐!
离谱!
简直是疯子的狂欢!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在刺鼻酸雾中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油腻身影,她的心里,却隐隐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的眼神……虽然被脂粉遮掩,但那一瞬间的淡漠与决绝,不像是在演戏。
还有他身后的玄甲卫,令行禁止,杀气凛然,绝非寻常王府护卫。
一个真正的草包,能有这样的亲兵?
能有如此大的手笔,调动这么多资源,只为了一场荒唐的闹剧?
难道……他这么做,真的有什么深意?
不可能!
陆清辞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醋,性温,味酸苦,入肝、胃经。确实有散瘀、止血、解毒、杀虫之效。
但要说它能防疫病,还是如此大规模的瘟疫,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医道的耻辱!
他一定是在故弄玄虚!
对!一定是这样!
陆清辞的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
他先是把所有大夫都贬低得一文不值,激起整个杏林的愤怒。
然后又搞出这么一出惊世骇俗的煮醋大戏,吸引全城的目光。
他的目的,绝不是治病!
他是在用这种极端到自毁名声的方式,逼迫朝廷,逼迫太医院,甚至逼迫龙椅上的那位陛下,必须立刻、马上拿出更有效的对策来!
他是在用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前途,来为这满城将死的百姓,做一场惊天豪赌!
他是在用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悲壮方式,扮演一个恶人,来倒逼整个大明僵化的医疗体系进行改革!
想到这里,陆清辞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再看向朱橚的眼神,已经从纯粹的愤怒和鄙夷,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和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霍起莹正扛着她那对紫金八棱锤,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身边的几个武馆兄弟,被熏得眼泪汪汪,一脸懵逼。
“馆主,殿下这是……在干啥呢?”一个兄弟瓮声瓮气地问道,“这味儿也太冲了,俺的鼻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霍起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朱橚那在酸雾中显得有些孤傲的背影。
别人看不懂,但她懂!
她永远都记得,在龙江码头,殿下也是用这种最下头,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为苏幕遮小姐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他把所有的骂名和仇恨都像盔甲一样穿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他又在做同样的事情!
他知道,这场瘟疫,靠那些循规蹈矩的医生是没救的。
所以他要用一把火,一把能熏哭全城的火,烧醒那些麻木的人!
他要用自己当靶子,把所有的矛盾都吸引过来!
这是何等的牺牲!
这是何等的担当!
“都给老娘看仔细了!”
霍起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兄弟们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
“殿下走的每一步,都如同兵法布阵,有他的深意!”
“我们看不懂,是因为我们只是兵,而殿下是帅!”
“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殿下!谁敢对殿下不敬,直接锤死,不用跟老娘汇报!”
“是!”
几个兄弟齐声应道,看向朱橚的眼神,也瞬间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他们坚信,眼前这位看似荒唐的王爷,正在下一盘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