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在奉天殿内,仿佛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空气凝重得如同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
之前还义愤填膺的吏部尚书,此刻也紧闭着嘴,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在龙头上敲击着。
那笃、笃的声响,像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显示出帝王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唯有徐妙云,静静地站在殿下,一身素衣,风姿卓绝。
她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见了结局,胸有成竹。
终于,毛骧那如同救星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来的,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激动,以及一丝见了鬼般的狂热。
“陛下!”
毛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跑得太急,声音都带着一丝嘶哑的颤抖。
“查清楚了?”
朱元璋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龙袍上的五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一双虎目死死锁住毛骧,声音急切得近乎咆哮。
“查……查清楚了!”
毛骧从怀里掏出一本因汗水而略显潮湿的册子,双手颤抖地高高举起。
“臣亲自带人,核对了五城兵马司和太医院这三天的所有记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比对,绝无错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在吴王殿下开始煮醋之前,也就是前日,城中新增疫病患者,一千二百一十三人,死亡三百八十一人!”
“昨日,全城煮醋第一天,新增疫病患者,骤降至八百七十四人,死亡二百零九人!”
“而今日,截至臣回宫前的半个时辰,新增疫病患者,仅仅三百一十五人!死亡,七十二人!”
“陛下!数据……数据在断崖式地下降啊!”
轰!
毛骧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寂静的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惊呆了。
吏部尚书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眼神呆滞,彻底傻眼了。
就连朱元璋,也霍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一把抢过毛骧手中的册子,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千真万确!字字属实!”
毛骧激动得脸庞涨红。
“臣还走访了城南疫区的医棚,所有的医生都说,虽然重症病人还是很难救治,但这两天,轻症患者的数量,确实是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更奇的是,城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尸恶臭,真的淡了无数倍!”
“无数百姓都说,虽然被醋味熏得够呛,但感觉呼吸都顺畅了,心里也不那么怕了!”
“这……这怎么可能?”
吏部尚书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一锅醋给彻底煮烂了。
荒唐的手段……竟然真的……真的有用?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这些圣贤门徒的认知范围。
朱元璋拿着那份薄薄的册子,手却抖得厉害。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球,也点燃了他心中的万丈豪情。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老五那个逆子,那个被他发配、被满朝文武当成笑话的逆子,用那种荒唐到极点、被所有人唾弃的方式,竟然真的把这吃人的瘟疫,给硬生生压下去了!
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穿云裂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欣慰,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
“好一个煮醋防疫!好一个咱的麒麟儿!”
“是咱错怪他了!是你们这满朝的饭桶都错怪他了!”
他猛地转身,用那份数据册子,遥遥指向刚才叫得最凶的吏部尚书,厉声喝道:
“老东西!刚才就你叫得最响,说咱儿子是妖术!现在呢?”
“咱的麒麟儿用事实告诉你,什么叫神迹!你的脸,疼不疼!”
吏部尚书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老臣……老臣有眼无珠!”
朱元璋懒得再理他,转而看向徐妙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而又炽热的赞许。
“妙云,你这次,又为老五立下了不世之功!”
“若不是你及时点醒咱,咱险些就听信了这帮蠢材的谗言,坏了咱麒麟儿的救世大计!”
徐妙云微微躬身,清丽的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也松了一口气。
“臣女不敢居功,这都是殿下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之功。”
她就知道,那个男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看似疯癫的每一步,都踏在世人无法理解的节点上,而她,只需要相信他。
现在看来,她又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