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颤抖着捡起那张黄纸,借着旁边火盆的光芒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这根本不是常规药方!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奇怪的规矩和图画:
用开水煮沸一种名为注射器的琉璃管一炷香时间。
在病人手臂上绑紧布条,找到青筋。
用烈酒反复擦拭皮肤。
将名为青霉素的药水抽入管中,刺入青筋,缓推入。
一人一管,绝不可混用!
针刺入脉?
将药水直接打进血里?
这……这完全违背了千百年来汤药内服、固本培元的医理!
这是疯子的想法!
“方子给了,药就在那十辆车上。”
朱橚重新躺回太师椅,又抓起一把瓜子,懒洋洋地说道。
“全金陵城就这一万支药。”
“救不活,那是你们手笨,学艺不精。”
“现在,滚回去干活。”
没人动。
那些大夫们围着陆清辞,看着黄纸上那些天书般的文字和图画,又看看那十辆装满奇怪箱子的车,满头雾水。
不用熬药?
不用望闻问切?
拿个琉璃管子扎人就行了?
一个凑钱的老大夫壮起胆子,颤声问了句这药水是否真的管用。
朱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陆清辞缓缓站起身,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血,她走到第一辆板车前,用尽力气撕开一个纸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个透明的玻璃小瓶,瓶中装着清澈如水的液体。
旁边,是一堆造型古怪、带着尖锐针头的琉璃管子。
她拔出一个小瓶,在火光下晃了晃。
这就是朱橚口中,能对抗病菌的神药?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凡间之物,没有任何草药的颜色和杂质。
“不管了!搬药!救人!”
陆清辞咬碎了银牙,厉声下令。
现在,除了相信这个混账恶魔,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大夫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运箱子。
玄甲卫并未阻拦。
这场交易,以一种极度扭曲和屈辱的方式,完成了。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朱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拿了十万两,逼着金陵第一神医下跪磕头,但……他也真的把药拿出来了。
如果这药真的管用,那他……到底算是救苦救难的神仙,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
……
奉天殿外。
毛骧连滚带爬地冲上丹陛,整个人都快跑散架了。
“陛下!陛下!惊天……惊天之变啊!”
正准备亲自提刀出宫去砍那个逆子的朱元璋,闻声猛地停住脚步,一脚踹在门槛上,怒吼道:
“讲!”
毛骧喘着粗气,一口气汇报:
“殿下……殿下他收了十万两!逼着陆神医当众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然后拿出了十车闻所未闻的药水和琉璃针管,让大夫们……直接往病人的血脉里扎!”
朱元璋和身后紧跟着的徐妙云同时停住了脚步。
徐妙云美眸圆睁,面露骇然。
针刺血脉,直接注药?
这……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手段!
“那药,管用吗?”
朱元璋嘶哑着嗓子追问。
毛骧咽了口唾沫,眼神狂热:
“回陛下,还没出结果!但殿下放话,一万支药,包治瘟疫!”
当啷!
朱元璋手中的刀,掉落在地。
这个逆子啊……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先断绝所有人的希望,再以天价卖药,不仅要敛财,更要诛心!
徐妙云站在一旁,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线索在她脑中交织、碰撞、重组。
苏家破产被朱橚收编,霍起莹的武馆也是朱橚在暗中扶持。
这两家凑出十万两,分明是殿下早就计算好的一场局!
十万两是天价,太医院根本拿不出。
殿下便借自己人之手,送钱上门,用这笔钱,买断了太医院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
他把千年的传统医理,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如果要推广他那种全新的、足以颠覆时代的治病方式,就必须先推翻旧有的医学大山!
还有什么,比让杏林第一神医当众下跪认错,更能摧枯拉朽地破局?
这根本不是敛财!
这是一场用恶毒骂名作掩护的,悲壮而决绝的医学变革!
殿下连万世名声都不要了,甘愿背负千古骂名,也要为大明闯出一条生路!
改革者无不流血牺牲,殿下……他是在用这种自我放逐的方式,保全这足以改变国运的火种!
他不是恶魔。
他是一个孤独的、不被世界理解的先行者!
想到这里,徐妙云的胸口起伏骤然加快,看向城南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心疼。
殿下,您到底……还背负了多少?
……
城南医棚。
惨叫声,渐渐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所取代。
陆清辞看着图纸上画着的、清晰无比的静脉图。
大明朝只讲经络穴位,讲究气血运行,从未有过直接往血脉里打水的说法。
这是倒反天罡,是离经叛道!
但钱交了,头磕了,现在只能照做。
她拿起那根带尖铁管的琉璃针具,铁针在沸水中滚过,烫得扎手。
她学着图纸所示,将玻璃小瓶的橡胶塞扎穿,拉动后头的推杆,清澈的青霉素原液被缓缓吸进管子里。
一个患了冬瘟的壮汉躺在草席上,满脸死灰,咳出的血沫带着腐烂的恶臭。
陆清辞用烈酒棉布擦了擦他胳膊上凸起的青筋。
那刺鼻的味道,和城里弥漫的醋酸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所有人的嗅觉。
“会痛,忍着。”
陆清辞提醒一句,手腕发力。
锋利的针头精准地挑破皮肤,扎进血管。
没有鲜血喷溅。
她缓缓推着琉璃管后面的活塞,那清澈的药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挤压进汉子的血脉之中。
这种纯粹物理层面的用药方式,让周围旁观的大夫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不讲阴阳调和,不讲君臣佐使,简单粗暴得像个屠夫。
药水推完,拔针,用干净的棉布死死按住针眼。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两炷香时间过去。
奇迹,发生了。
那汉子原本急促如风箱的喘息,渐渐慢了下来。
他皮下那些恐怖的青紫色斑块,停止了扩张。
滚烫的额头,竟然开始退烧!
“神了!神了!”
一个老大夫颤抖着扣住病人的脉搏,激动得手指哆嗦,几乎是尖叫出声。
“脉象活了!那股死气……被压住了!被压住了啊!”
全场哗然!
所有大夫都疯了似的围了上来!
仅仅是一管透明的水,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
在他们眼里,这跟传说中的仙丹神术,没有任何区别!
陆清辞看着手里那根小小的琉璃针管,再猛地抬头,望向外面那个依旧在悠哉磕着瓜子的绿袍男人。
这一刻,她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医学常识、所有骄傲与信仰,轰然崩塌。
然后又在废墟之上,疯狂重建!
他说的病菌是真的。
他熬醋熏城是真的。
这神药能把死人救活……也是真的!
一个被天下人唾骂的纨绔皇子,用一种把天下医者尊严踩得粉碎的方式,掏出了能造福万世的神药。
陆清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头已经凝固的血痂。
她输了。
整个大明杏林,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输给了一个被所有人唾骂为下头男的无赖。
但……
看着病棚里那些渐渐平息了抽搐、恢复了呼吸的百姓,她忽然又不觉得屈辱了。
十万两,不亏。
那三个响头,更不亏!
“按方子分药!所有人,都来学图纸上的手法,动作要稳,要准!”
陆清辞厉声发号施令,声音里再无半分怨言,只剩下对新世界的敬畏与狂热。
大夫们蜂拥而上,对待那些玻璃药瓶,比对待自家亲爹还要小心谨慎。
医棚外,朱橚磕完最后一把瓜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任务完成。
后续,就是把生产线在聚宝山铺开。
以后,这金陵城的命脉,又多了一条被自己死死攥在手里的线。
皇帝老儿总不能真把一个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救命菩萨给砍了吧?
他站起身,伸了个极大的懒腰,对着身后喊道:
“霍起莹,收队回山!这儿醋味太冲,熏得本王犯困,该回去睡午觉了!”
霍起莹扛着她的紫金八棱锤,双眼放光地看着自家殿下,响亮地应了一声:
“是!”
那两箱子分文未动的银两,又被原封不动地抬了回去。
朱橚坐上轿子,在全城百姓那混杂着敬畏、恐惧、茫然、崇拜的极端复杂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城南。
只留下一群刚刚开眼看世界,正在疯狂扎针救人、三观反复重塑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