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元璋的御驾出现在吴王府门前时，整个场面，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彻云霄。

朱元璋没有让百姓平身。

他走下御驾，目光如电，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高台之上那道白色的身影，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辆属于魏国公府的马车上。

车帘微动，露出了徐妙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朱元璋的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都出自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智计如妖的女子之手。

她用民意，用舆论，用一场近乎完美的“阳谋”，将他这个皇帝，都逼到了墙角。

他该生气吗？

他应该生气。

因为她算计了君王，操控了民心。

可是，他却怎么也气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那个“傻”儿子。

也是为了他这个当爹的，能看清“真相”。

“陆清辞。”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你刚才说，咱的儿子，不是疯了，是心神耗竭？”

陆清辞走下高台，来到御驾前，不卑不亢地跪下。

“回禀陛下，正是。”

“臣以性命担保，殿下脉象强健，身体无恙，绝非疯癫之兆。”

“他之所以神智失常，皆因呕心沥血，为国为民，耗尽了心神，以致灵魂疲敝，神魂离体。”

“此乃医道中所载的‘离魂症’，是圣人燃烧自己，普照众生后，才会出现的油尽灯枯之相！”

她偷换了概念，将自己瞎编的“心神耗竭症”，换成了一个听起来更加玄乎，也更加高大上的“离魂症”。

反正，医书上没记载，那她这个杏林第一人说了，就算有！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离魂症？

油尽灯枯？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宁愿自己的儿子是疯了，也不愿他是……油尽灯枯！

“你……可有证据？”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有！”

陆清辞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了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正是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陛下，请看！”

“这，就是殿下心血的结晶！”

“里面记载的，是足以颠覆整个医道，让万民免于病痛的无上宝典！”

“病菌之说、无菌之法、抗生素、疫苗……”

“殿下将这等神鬼莫测之术，藏于胸中，不敢示人，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研究，独自承受。”

“长此以往，心神焉能不耗竭？魂魄焉能不离体？”

毛骧上前，从陆清辞手中接过手册，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字迹丑陋，画图更是堪比鬼画符的小册子。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和图谱。

但他能看懂扉页上，那句用血红朱砂写下的，狂傲而悲壮的批注：

“新医之道，必将建立于旧医道的废墟之上！”

轰！

朱元璋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为什么老五要羞辱杏林，为什么他要逼陆清辞下跪。

他不是在泄愤，他不是在作秀。

他是在……破旧立新！

他是在用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为他心中的“新医之道”，斩开一条血路！

何等恐怖的决心！

何等悲壮的牺牲！

朱元璋拿着手册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虎目之中，已经噙满了泪水。

“逆子……逆子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他骂的，不是朱橚。

而是他自己！

是他这个当爹的，有眼无珠，竟然一直没有看懂儿子的良苦用心！

就在这时，徐妙云的声音，从马车中悠悠传来。

“陛下。”

“殿下所做的，又何止于此？”

“他自污名声，逼我徐家退婚，是为了不让魏国公府，卷入未来储位之争的漩涡。”

“他散尽千金，扶持苏家，是为了布局大明的海贸大业，为国库开源。”

“他将聚宝山打造成铜墙铁壁，不是为了谋逆，而是为了保护那些足以强国兴邦的工匠与技术，不被宵小之徒所觊觎。”

“他做的每一件事，看似荒唐，实则都深藏远虑。”

“他将所有的骂名，都揽于己身。”

“将所有的功绩，都藏于暗处。”

“他只是想做一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为大明发光发热的孤臣。”

“可陛下您，却要将他推上那风口浪尖的储君之位。”

“这，等于是要了他最后的自由，也断了他实现心中抱负的唯一道路。”

“所以，他只能‘疯’了。”

“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来保全自己，也保全他心中的那个‘理想国’。”

徐妙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将朱元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敲得粉碎。

愧疚、心疼、骄傲、悔恨……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交织，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