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
陆铭的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锚,被无形的锁链拖拽着,一点点从虚无的深渊中上浮。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道,那是EMP装置核心爆裂后留下的余烬,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清新。紧随其后的是痛楚,从被王强机械臂贯穿的左肩胛骨下方传来,尖锐而持续,仿佛有烧红的铁钎深深楔入了他的骨髓。
他尝试移动,但身体像灌满了铅,沉重得不属于自己。每一次微小的肌肉牵动,都引发一阵阵剧痛,并牵扯着锁骨下方那个仍在微微发光的区域。那不是植入芯片的灼热,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生的感觉,仿佛骨骼本身在低语,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编码诉说着他的起源。
视觉缓慢恢复,眼前并非一片漆黑。量子服务器机房的应急备用灯并未完全失效,几缕微弱的红光穿透弥漫的尘埃,勾勒出扭曲的金属残骸和瘫痪的设备轮廓。王强庞大的机械身躯倒在不远处,肢体以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面部肌肉彻底凝固成了林正宏那冰冷而嘲弄的表情,在红光下显得格外诡异。EMP的瞬间爆发显然也重创了这个机械改造体。
但这些都不是陆铭关注的焦点。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自己的手臂,然后是胸口。衣物在之前的搏斗和EMP爆发中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那原本只在特殊光线下隐约可见的条形码,此刻正清晰地浮现着,散发着微弱的、与锁骨下方同源的光芒。这不是伪装,不是植入,这是从他生命最底层烙印下的标记。
E-09。
林正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回响,带着裂纹,却依旧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傲慢:
“你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确保E-12完成最终同步。”
“就像二十年前用E-09测试苏辰的神经耐受度一样。”
“你也是载体…不可能…E-09的神经序列应该已经…”
载体。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他认知的大门,然后猛地扭转。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无菌室里,幼小的自己被冰冷的仪器连接着,旁边躺着一个昏迷的少年——顾明,十五岁的顾明,面容苍白,承受着某种未知的实验痛苦。这个画面,从未出现在他过往的任何一次回忆里,却在此刻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是被篡改的记忆?还是被唤醒的真实?
然后是那张在防爆门上由他自己血液组成的、林悠然童年的照片。背景里那个模糊的医疗舱,编号E-12。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林悠然是E-12。他是E-09。苏辰是早期利用E-09进行测试的对象。顾明,似乎也在更早的阶段与他有过某种强制性的神经连接。他们所有人,都只是林正宏庞大实验计划中的棋子,是被精心设计、编码、甚至可能被预设了情感反应的实验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伤口处渗出的血液。它们不再是鲜红色,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在微弱的红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液态记忆载体。和顾明在第九维护通道底部发现的一样。他的身体,他的血液,本身就是记录和传递信息的媒介。那之前他利用自己“E-09”血样伪造记录,试图欺骗林正宏的行为,现在看来多么可笑?他使用的,正是对方赋予他的“工具”本身。
一阵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反抗,是在为林悠然争取一线生机。他背叛林正宏,交出U盘,潜入基地,甚至不惜引爆EMP装置,试图摧毁林正宏的意志投影。但如果…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被预设好的程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