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深海中失去了意义。

“蝠鲼-3”的能源指示灯已经从稳定的绿色，变成了代表着警告的橘黄，并在仪表盘上固执地闪烁着，仿佛一颗疲惫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潜航器内部，只有林悠然自己沉稳的呼吸声，以及各种电子元件因超负荷运转而发出的、细微而绝望的嗡鸣。

舱外的世界是一片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黑暗。这黑暗拥有实质般的重量，挤压着潜航器的每一寸外壳，发出金属疲劳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连光线都会被吞噬的深渊。

她已经航行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腕式终端的计时功能早已被她关闭，连同那个被她亲手切断电源的紧急通讯器一起，被扔在角落。她不想知道时间的流逝，因为每多一秒，都意味着“蝠鲼-3”的结构完整性正在被不可逆地削弱。她只知道，导航界面上的目标点，正在从一个遥远的像素，慢慢变成一个可感知的存在。

终于，声呐系统发出了一声迟钝的、如释重负般的鸣响。

前方，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黑影，从无尽的黑暗中浮现。它不是林悠然预想中的任何军事基地或秘密巢穴，而是一座……空间站。一座本该悬浮于星海之间的造物，此刻却像一头搁浅的远古巨鲸，静静地沉睡在万米之下的海底，被永恒的孤寂与水压包裹着。

它的轮廓在微弱的导航灯下若隐若现，充满了工业时代的悲壮美感。巨大的环形结构，延伸出的对接臂，以及那已经彻底黯淡下去的观测穹顶，都说明着它曾经的辉煌。而现在，它只是一座巨大的、被遗忘的墓碑。

苏辰将战场，选在了一座坟墓里。

“蝠鲼-3”的能源在执行完最后一次姿态调整后，彻底耗尽。仪表盘上的光芒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驾驶舱瞬间陷入了与外界同等的黑暗和死寂。林悠然没有丝毫慌乱，她借着手腕上终端屏幕的微光，穿上简易的深潜作业服，打开了手动阀门。

伴随着刺耳的泄压声，狭小的驾驶舱门缓缓开启。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她，那是一种仿佛要将骨髓都冻结的寒意。她游出潜航器，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悬浮在这座钢铁巨兽的阴影之下。

对接舱口被一层厚厚的海底沉积物覆盖，但奇迹般地，内部的紧急闭锁系统居然还能运作。在她的终端发出解锁信号后，厚重的合金闸门在一阵艰涩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她侧身挤了进去。

当身后的闸门重新闭合，将那足以压碎一切的深海隔绝在外时，林悠然才真正踏入了这座废弃的空间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臭氧和尘埃混合的、仿佛凝固了数十年的味道。应急电源似乎被她的进入所激活，头顶上方的几盏应急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在空旷的走廊里投下长长的、摇曳的鬼影。

这里是绝对的死寂。没有系统运转的低鸣，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这座钢铁坟墓里显得空洞而突兀。

她沿着主通道一路向内，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防水背包。她的感官被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陷阱。然而，一路走来，除了厚厚的灰尘和早已失效的设备，什么都没有。这地方就像被时间彻底遗忘了。

终于，她来到了一扇巨大的自动门前。门上方的铭牌已经模糊不清，但从其规格来看，这无疑是整个空间站的核心——主控室。

门没有上锁。她轻轻一推，门便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更加广阔、更加黑暗的空间展现在她眼前。主控室呈扇形，一排排的控制台如同沉默的墓碑阵，面向着一扇巨大的、弧形的观测舷窗。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深渊黑暗。

林悠然站在入口，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的眼睛适应这里的黑暗。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性：被重兵包围，被某种致命的AI锁定，或者，直接面对苏辰设下的逻辑迷宫。

但她从未想过，迎接她的，会是这样彻底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难道……她猜错了？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一个数字神祇毫无意义的炫技，将她引诱到这个世界的尽头，然后看着她在绝望中耗尽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