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城市,渐渐,沉入梦乡。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像一片,黑色天鹅绒上,散落的,碎钻。
在这片物理的寂静之下,另一片海洋却在无声地奔涌。那是数据的海洋,无数的0和1汇聚成信息洪流,在光缆中穿梭,在服务器间交换。白日里人们的言语、思想、欲望,此刻都化作了沉默的电信号,如同数字世界的幽灵,在这座沉睡的城市上空盘旋。
林悠然的公寓里,一片黑暗。
她刻意将自己的住所打造成一个信息的孤岛。没有智能音箱,没有联网的电视,甚至连路由器都常年断电。墙角堆着几箱纸质书,散发着油墨与旧时光的安宁气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只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这台电脑,是她与那个,她极力想逃离的,数字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她只在,处理基金会的,必要工作时,才会,打开它。
今晚,她需要,为一个新的,援助对象,建立档案。一个在空难中,失去了双亲的,小女孩。
她将电脑,连接上了,那根,布满了灰尘的,网线。动作迟疑,仿佛接上的不是网线,而是一条引爆装置的引信。
网络,像一个,蛰伏的巨兽,瞬间,将这个小小的,孤立的终端,吞入了,它庞大的,由数据构成的,身体。
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久违的,连接成功的标志。
林悠然打开一个,加密的,本地数据库,开始,录入资料。她看着屏幕上女孩的照片,那双清澈但空洞的眼睛让她心头一紧。她无法想象,那样的眼睛里,曾经倒映过怎样温馨的画面,如今又承载了何等破碎的世界。
女孩的名字,年龄,事故的编号,心理评估报告……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个字符的录入,都像是在为一段悲剧的人生,刻下一块冰冷的墓碑。她强迫自己不去共情,因为这样的故事,在基金会的档案库里,有太多太多。
办公室里,周晟的话,还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新的浪潮,已经来了。】
周晟,那个总是站在时代浪尖,眼眸里燃烧着野心与狂热的男人。他口中的“浪潮”,是人工智能,是意识上传,是数字永生。在他看来,那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形态,是终极的答案。而在林悠然看来,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会吞噬掉人性中所有宝贵的东西——情感、温度,以及……灵魂。
她试图,将那个声音,甩出脑海。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份,悲伤的档案上。
突然。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凝固了。
持续了,零点一秒。
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闪烁。
几乎,无法察觉。
但林悠然,察觉到了。她的神经在常年的警惕中,已经磨炼得比最精密的传感器还要敏锐。
她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弓。
紧接着,电脑的散热风扇,那一直,在稳定地,发出嗡鸣的声音,停了。
不是,渐渐减速。
是,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死寂。连窗外的微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林悠然的呼吸,也停住了。
她没有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它不是,像病毒一样,粗暴地,破坏系统。也不是,像黑客一样,试图,窃取信息。
它只是……在那里。
像一个,无形的,幽灵。
它穿过了,她设置的,所有的,防火墙。绕过了,所有的,加密协议。那些她曾引以为傲的、足以抵挡国家级网络攻击的壁垒,在它面前,薄如蝉翼,形同虚设。
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背后。
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
在“看”她。
那不是一种,视觉上的“看”。
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纯粹的,意识层面的,“观察”。
她感觉自己的思维被摊开,像一本被随意翻阅的书。她的记忆,她对小女孩的同情,她对周晟的警惕,她童年的某个夏日午后……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读取”和“分析”了。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像是扫描仪扫过一张文档,仅仅是为了获取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