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

林悠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头，没有回音。

赵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快得几乎要摩擦出火星。一行行加密数据流如瀑布般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滚过，最终被他的程序强行破译、重组、定位。

“坐标吻合。北纬31.14°，东经121.48°。就是我们锁定的那座海上平台。”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仿佛那个坐标本身就重达千钧。

“‘德尔塔’平台。林氏集团在二十年前建造的第一代深海研究设施。官方用途是海洋水文数据采集、深海生物样本分析。”

赵宽顿了顿，指尖在另一块触控板上轻轻一划，调出了另一份加密等级更高、被标记为“绝对机密”的文件。文件的标题只有一个词。

“内部代号是‘摇篮’。”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根据这份残缺的日志记录，‘摇篮’项目的真正目的，是探索人类意识上传与数字永生的可能性。集团最早期的脑机接口项目，就是在这里进行的。项目负责人，林卫国。”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摇篮。

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了林悠然的记忆深处，带出了一连串被尘封的、带着咸腥海风味道的画面。

她还记得那个地方。

那时候她还很小，父亲偶尔会带她去。需要坐很久很久的船，久到天空和大海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蓝色和白色。她总是会晕船，吐得昏天黑地，但父亲会把她抱在怀里，指着海面上跳跃的海豚，告诉她那是大海的精灵。

那座平台像一头灰色的钢铁巨兽，孤独地趴在无边无际的蓝色绸缎上。海风永远是潮湿的，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喜欢看父亲在那里的样子。

父亲会牵着她的手，走在晃动的、镂空的金属栈桥上。脚下就是翻涌的、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海水，让她每次都走得心惊胆战。但他会指着那些复杂的、闪烁着各种颜色指示灯的仪器，用她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兴奋地描述着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悠然你看，我们在教机器做梦。我们把思想的电信号翻译成数据，再让数据构建出一个虚拟的世界。”

“总有一天，人的思想可以像鸟一样，自由地飞翔，不再被这副沉重的、会衰老、会生病的皮囊束缚。死亡将不再是终点，而仅仅是一次迁徙。”

她当时不懂。她只觉得那里很吵，到处都是服务器的嗡鸣声，像几千只蜜蜂在耳边振翅，让她头晕。也很冷，中央空调循环的冷气吹得她单薄的裙子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记得有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研究员叔叔，走路总是飘忽忽的，看她的眼神也空洞洞的，仿佛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喜欢那个地方。她觉得那头钢铁巨兽，以及里面那些疯狂的“造梦师”，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掉她的父亲。

后来，项目因为一次意外而被紧急叫停。

赵宽滑动屏幕，调出了一份被标记为“封存”的事故报告。

“官方记录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强磁暴，导致平台核心服务器宕机，数据链崩溃。”赵宽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这份内部报告提到了更可怕的细节。在宕机前的最后30秒，主服务器产生了无法解析的‘冗余数据’，七名深度链接的研究员，大脑皮层被瞬间烧毁，另外还有三人，精神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他们的症状……被描述为‘意识迷航’，永远地迷失在了自己构建的数字梦境和现实的边界之间。”

再后来，平台就被彻底废弃了。成了海鸟的栖息地，和某些走私贩、海盗们的临时补给点。成了她记忆里一个被海风和时光侵蚀的、模糊的剪影。

“‘神盾’为什么会选那里？”肖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一个废弃了十几年的地方，所有的设备应该都老化腐蚀了，线路也早就被海盐侵蚀殆尽。”

“不，他们不是在利用旧设备。”赵宽的脸色很难看，他指着屏幕上一份伪装成普通商业货运的船运记录，“他们在往那里运新的东西。很多很多新的东西。”

“‘鎏金远航’，那家皮包公司。过去半年，他们至少向‘德尔塔’平台运送了超过三百吨的货物。每一批货都用最高等级的防潮防震集装箱。”

赵宽的手指在清单上划过，每念出一个名字，都让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一分。

“高精度服务器矩阵、量子计算机冷却单元、神经元链接适配器、医用级生物培养舱……甚至还有一套军用级别的独立供电系统和小型化的电磁脉冲防御装置。”

“他们在那里，利用废弃的平台做外壳，内里已经重建了一个比‘蜂巢’更先进、更隐蔽的实验室。”肖楠的眉头紧锁，替他总结道。

“一个完美的、与世隔绝的、不受任何监管的法外之地。”赵宽补充。

林悠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