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推开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的大门。
夜风顺著门缝往里灌,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反手合上门板,顺著墙根往自家屋走。两条胳膊跟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肩膀缝里都透著酸水。
推开屋门,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杨树森披著破棉袄,坐在床沿上。
“爹,您怎么还没歇著”杨文学压著嗓子问。
“等你。”杨树森站起身,几步走到儿子跟前,他上下打量著杨文学,盯著儿子那两条不受控制直打哆嗦的胳膊。
杨树森一把攥住杨文学的右小臂。
“嘶——”杨文学疼得倒抽冷气,猛地往回缩手。
“別动!”杨树森手上加了把力气,死死钳住儿子的胳膊。粗糙的大手隔著单褂,死死捏住杨文学的小臂,肌肉绷得很紧。
杨树森脸上皱成一团,他太清楚这感觉了。早年间刚去拉洋车,为了多挣两个子儿,一天跑上百十里地,晚上收车回了家,两条腿肚子就是这么个抽法,疼得在炕上直打滚。要是不趁著热乎劲儿把筋揉开,第二天连炕都下不来,更別提去拉车了。
“坐下。”杨树森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
杨文学乖乖坐好。
杨树森转身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掉漆的玻璃瓶,里头装的是他泡了三年的红花葯酒,他撩起儿子的衣袖,两只粗糙的大手攥住小臂,拇指顶住大筋,掌根发力,顺著硬邦邦的肉稜子狠狠往下刮。
这手艺没师承,全是街头卖苦力熬出来的土法子。肌肉转筋,必须趁热把淤血揉散,不然第二天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搞不好还得落下病根。
“啊!”杨文学疼得喊出声,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白毛汗。
“忍著!”杨树森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沈师傅这是在餵你绝活,这点罪你要是受不住,明儿趁早別去福源祥丟人现眼。”
杨文学咬紧牙关,死死抠住凳子边缘。
杨树森一边揉,心里一边直打鼓。沈师傅这手笔太大了,天桥比试那是多大的阵仗沈师傅把文学推上去,这是把福源祥的招牌,还有他自个儿的名声,全押在一个学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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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是砸了,沈师傅在勤行就成了笑话,要是成了,文学这辈子也算彻底站住脚了。这恩情,比天大。
“爹,我不怕苦。”杨文学喘著粗气,“师父教我手艺,我就是把手练废了,也得在天桥时拿下来。”
杨树森重重地拍了一把儿子的肩膀:“好小子,有种。”
里屋传来翻身的动静。杨母披著衣服走出来,看见儿子疼得直哆嗦,眼圈立马红了:“当家的,你轻点,孩子骨头还没长结实呢。”
“妇道人家懂什么”杨树森瞪了媳妇一眼,“这是改换门庭的节骨眼。別人求著受这罪都没门路。去,弄盆热水来,给文学烫烫手。”
杨母没再多说,赶紧去灶间生火烧水。
热水烫过,又揉了半个钟头,杨文学手臂上的硬块总算散开了些,躺在床上,杨文学闭上眼,脑子里直晃悠那盘金红油亮的蜂蜜小麵包,还有那层脆生生的焦糖壳、那股子通透的野山蜜甜味。
他睁开眼,盯著黑漆漆的房顶,差半厘的底火。多进了一口风。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