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贤贵妃第二天一大早就叫上春杏,抬脚往御膳房走去。
身后的春杏愣了愣,连忙跟上,心里却犯了嘀咕——娘娘不去盯著三皇子的婚事,去御膳房做什么
御膳房设在故宫的东南方向,与后宫距离远,独占一大片院落。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头传来的嘈杂声——刀剁案板的闷响,铁锅翻炒的哗啦声,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裹著肉香、菜香,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气。
御膳房自然也有高低之分。
进了大门,外院是男役们的地盘,负责买菜扛米、杀猪宰羊、劈柴烧火,粗活累活全是他们的。
一个个光著膀子,汗流浹背,见了贤贵妃的轿輦,嚇得连忙跪下,头都不敢抬。
穿过外院,进了二道门,才是真正的厨房。
这里清一色是女役,掌勺的、配菜的、管案板的、管调料的,各司其职。
男人不许进这道门,连菜刀都摸不到。
这是御膳房总管的规矩——她在宫里当差二十年,硬是把男人赶出了核心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贤贵妃踏进二道门时,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
灶台上十几口大锅同时烧著,火苗舔著锅底,映得人脸都红了。
掌勺的女官袖子挽到肘部,一手顛勺一手撒料,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
案板前的几个年轻宫女手起刀落,萝卜切片薄得透光,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
蒸笼摞了七八层高,白汽呼呼往上冒,把整个厨房都笼罩在雾蒙蒙的热气里。
乱,是真乱。
可乱中有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多走一步,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贤贵妃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厨房,满意地点了点头。
管得不错。可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脚下的地面上时,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地上湿漉漉的,混著血水、洗菜水、不知道是什么的汁液,在砖缝间匯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
几片鸡毛粘在地上,还有两根羊骨头,白森森的,看著就扎眼。
外院那些男役刚杀完牲口,血水还没收拾乾净,就把东西送进来了。
这会儿还不到午时,正是御膳房最忙的时候,掌勺的忙著炒菜,管案板的忙著切配,谁也没顾上收拾地面。
御膳房总管一抬头看见贤贵妃,脸色刷地变了。她从躺椅上弹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声音又尖又亮:“恭迎贤贵妃娘娘!”
她麻利地行了个大礼,余光瞥见地上那些污秽,后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御膳房总管脑子飞快地转著,脸上堆起笑,连声道:“娘娘,这里脏,可別脏了您的鞋子!”
贤贵妃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羊皮元宝底绣花鞋。
鞋面绣著金线凤纹,鞋尖镶著两粒东珠,鞋底是上好的羊皮,柔软娇贵,沾了水就得换新的。
这双鞋,是皇上赏的,她平时捨不得穿,今日特意换了来。
总管顺著她的目光一看,脸上的笑差点掛不住。
她左右一扫,心一横,伸手就把自己外罩的那件圆领实地纱脱了下来,反面朝上,恭恭敬敬地铺在贤贵妃脚前。
“娘娘,您踩这个。”
那件实地纱是御膳房总管的官服,石青色,料子极好,一匹值好几两银子。
她就这么铺在地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贤贵妃抿嘴一笑。
这个举动,深得她心。
可她在这宫里的名號,是“贤”。
贤,就不能让人觉得她跋扈,不能让人觉得她仗势欺人,不能让人觉得她是个难伺候的主子。
她看著地上那件衣裳,踌躇了半晌,既不踩,也不走,就那么站著。
春杏立刻会意。
她上前一步,厉声道:“大胆!贤贵妃娘娘让你这样干了吗!”
总管浑身一抖,连忙蹲下身就要把衣裳捡起来,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嘴里连连告罪:
“奴婢该死!奴婢这个死脑子,一心只想著別让娘娘的鞋子脏了,忘了规矩,忘了分寸!”
她边说边抬手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啪啪作响,脸上立刻红了两片。
春杏挥了挥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就知道耍嘴皮子!办事怎么这么邋遢这地上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娘娘要是踩了脏东西,滑倒了,你担待得起吗”
总管叫苦不迭,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了一起:
“春杏姑娘,您是不知道,咱们御膳房为了追求肉质鲜美,向来是活物现杀。
那些鸡羊都是早晨才送进来的,杀完收拾乾净,再送进来处理,这中间就差了那么一会儿功夫……
平日里主子们都是午时才传膳,奴婢们都是趁那之前收拾的。
谁知道娘娘今儿个上午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