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太监,司礼监秉笔,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这半年来,王承恩忽然变得活跃起来。
以前他只在宫里伺候,现在却三天两头往外跑,今天去通州,明天去天津,后天又去什么船坞。问他做什么,说是“替陛下採办海货”。
採办海货需要三天两头往外跑
温体仁那时候没多想。一个太监,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確定了。
如果王承恩不是在採办海货,而是在帮陛下做別的事呢
如果那几万两军器局的银子,根本不是给军器局的,而是给了王承恩呢
如果那些银子进了四海商行,利用四海商行当幌子,真正收银子的是另有其人呢
温体仁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把这些线索串起来,又拆开,拆开又串起来。可无论怎么串,中间都缺了一块。
他不知道那缺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声张。
周奎是国丈,牵扯到宫里。没有確凿的证据,他不能轻举妄动。
他又拿起那份密报,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看著它烧成灰烬。
灰烬飘落在桌上,像一小摊黑色的雪。
他吹了吹,灰烬散了,露出一小块桌面。那块桌面上,隱约还有前些年留下的墨跡,不知道是哪位阁老批奏摺时不小心滴上去的。
温体仁盯著那块墨跡,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许誉卿弹劾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温体仁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罪不容诛。”他当时没当回事,可现在想想,许誉卿为什么要弹劾他是真的为国为民,还是想把他赶走,好让某些人放手做事
如果许誉卿背后有人呢
如果那些弹劾他的言官,根本不是要对付他,而是要把他赶走,好让那个“某些人”更方便地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呢
温体仁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他在朝堂上斗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官斗到首辅,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他以为自己对这朝堂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了如指掌。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原来这朝堂
那层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层东西花的银子,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几万两军器局的银子,只是九牛一毛。四海商行一个月进出十万两,也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数目,恐怕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银子还多。
温体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文渊阁的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廊下掛著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他想起周奎那张笑脸,想起王承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那些“採办海货”的传言,想起西苑那边进进出出的铜铁硝石。
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係。但他知道,如果这些事真的有关係,那背后的人,一定比他想像的可怕得多。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手脚发凉,才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还有一堆奏摺等著他批。他坐下来,拿起笔,批了几本,心思却怎么都定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沈介。
沈介去查这件事,会不会出事
他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沈介跟了他十五年,从没出过岔子。这次也不会有事。
他继续批奏摺,一笔一划,和往常一样。
可他的心,已经不在那些奏摺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