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讖言,可令帝王寢食难安。
足见可怕。
譬如前汉末年,“赤厄三七”之讖流传朝野,汉室天下终为王莽所趁。
而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何尝不是借“卯金修德为天子”之图讖,奠定正统
及至桓灵之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一语,更成张角掀起黄巾狂澜之旗號。
说到底,虽如今讖纬之学不復鼎盛,然在此世道,纵是王侯將相,亦难免为其所动!
普天之下,恐怕唯袁谭一人不信此道。
“季重,你博学多才,请试为我解此讖。”
吴质面露难色。此语写得如此直白,使君岂有不解之理
定是怒气鬱结,强压於心,方有此问。
他略作迟疑,终是开口:“青头鸡者,鸡为酉禽,本属西方;然冠以青头”,则指东方青龙。此乃东西相衝之象,暗喻使君自青州起兵,西向而伐。”
“啄鄴梨一句,梨谐离音,意指使君兵指鄴城,有河北权位之爭。”
“长子雄三字,明指使君身为嫡长,雄略过人。
“”
“至於天下离————既指我河北內訌致基业崩离。”
这话一出,吴质本以为使君勃然动怒,说不得就连自己也要受到牵连。
但袁谭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反而道:“这最后一句,只怕亦有预言天下人离心於袁氏的含义吧。”
吴质心头一凛,不敢接话,过了良久才开口道:“此乃诛心之论,若传扬开来,对使君极其不利!”
袁谭如何不知
生物爹本就多疑,此讖一旦入耳,哪怕明知是离间之计,也必如鯁在喉。
而逢纪、审配等人,定会藉此大做文章。
况且,这讖言能出现在临淄,就不能出现在鄴城了吗
曹仁已经兵临徐州,眼瞅著要有战事————
这时候又生一事,当真叫人烦不甚烦!
曹阿瞒,我入你母啊!
庭院里,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十分沉闷。
青州的冬天还未来到,但袁谭已经仿佛被凛冬包裹。
就在这时,沮授从侧门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袁谭身前,拿起写著讖语的竹简,开口道:“此讖虽是险恶,却亦是一机遇。”
“哦”
袁谭听闻此话,收敛情绪。
他脑海里开始思索,道:“烦请沮公详细说来。”
沮授脸色平静,將竹简轻轻放回案上,分析道:“使君,如今流言已起,鄴城必有传闻。无论使君在青州如何自辩,文书往来,终是隔了一层。在大將军心中,旁人的谗言听得多了,终究不如使君亲身返回,立於庭前,当面陈述。”
话已至此,旁边的吴质还在蹙眉思量其中关窍,但袁谭已经欢喜的就要炸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豁然开朗之感瞬间衝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人真的是一种情绪动物。
前一瞬,自己还在被愤怒驱使,完全没有考量到这一层。
但现在,经沮授这一提示,他立马发现,自己苦苦思索的、返回鄴城的最佳藉口,这不就来了吗
而且是敌人亲手递过来的!
他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沮授:“沮公的意思是————我当藉此讖语流布之机,主动上书,请求回鄴城————辩白”
“正是!”
沮授頷首,语气斩钉截铁,“使君需即刻亲笔修书,遣快马呈送大將军。”
“信中需痛陈三事:其一,捕获许都细作,搜出此慌悖讖语,其心当诛。”
“其二,使君闻此讖,五內俱焚,深感父子相疑之痛,胜於刀斧加身。”
“其三,为表对父亲之赤诚孝心,绝天下悠悠之口,使君愿即刻请辞青州事务,匹马单骑返回鄴城,甘愿禁足於府,静待父亲查清原委,严惩造谣构陷之奸佞!”
袁谭听闻,思路豁然开朗。
“沮公此言,真如拨云见日!”
他旋即转身,几乎是疾步至案前,取过笔毫,对侍立一旁的吴质断然道:
季重,磨墨!”
这一刻,袁谭只觉得自己文豪附体,下笔如有神助。
【不肖男谭,百拜大人膝下:
儿顿首再拜,泣血陈情。
近日青州捕获许都细作,搜得悖逆讖语,其词狂狺————】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一封声泪俱下的“家书”就此生成。
“季重,选两名心腹,即刻快马送往鄴城,务必亲手呈於大將军。”
“唯!”
吴质躬身领命,小心捲起竹简,退出堂外。
与此同时。
鄴城,大將军府。
一股中药味混杂著薰香,在室內瀰漫。
袁绍半倚在榻上,身上盖著锦被。
他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蜡黄,容顏也不復往日。
一场大病,又抽走了他不少精气神,连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疲惫。
案几上,是一卷写著讖语的绢帛。
【青头鸡,啄鄴梨,长子雄,天下离。】
侍立在下方的逢纪与审配交换了一个眼神。
审配率先开口:“明公,此恶毒,必是许都曹阿瞒所为,意在从內里瓦解我等!其心可诛!”
逢纪则轻轻嘆了口气,仿佛忧心忡忡:“正南兄所言极是。曹操奸猾,此举確是其风格。然而————纪所虑者,此流传,恐天下人人之心,都弗如主公这般明察秋毫啊。”
这番话,看似避开了指责袁谭,实际上直戳袁绍的心窝!
他病体初愈,最怕的就是基业不稳,內部生乱。
当初派崔淡去青州,想要看看袁谭的心思,结果呢
崔琰一去不回!
这让袁绍如何相信崔琰
又让袁绍如何相信袁谭
现在逢纪此话一出,旧事立马浮现在袁绍的心头————
往日种种,战事的失利,疾病的折磨,子嗣的心思————
彼此交加。
袁绍只觉得眼前一黑。
“明公!”
“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