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富贵惊恐地睁着眼,不敢再动。
他迟钝的脑子,终于意识到,宋宣是个天生的冷血怪物。她喜欢杀戮,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谁杀她,她杀谁。
南州人的宗族思想深入血脉,族人之间有默契感应,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和这头怪物搏杀,纵使能赢,观海城也会付出惨重代价,血流成河。
他再受宠也担不起这个后果。
句富贵害怕极了,他在宋宣脚下,支支吾吾不敢吭声。他的傲骨不想求饶,他的胆量不敢逼迫,进退两难。
荷官带着个穿得像花孔雀般的黑胖男人,匆匆忙忙地挤进来,叫道:“八爷,你看这场子?”
句富贵就像看见了主心骨,颤抖道:“爹,爹……”
句八爷看着憨厚,实则圆滑,是观海城出了名的笑面虎,他有五个儿子,最喜欢的是句富贵这个老来子,一味娇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本想动怒,但细细看了眼宋宣手里的短刀,忽然变了脸色,笑容满面地上前,拱手道:“犬子无礼,他出身体弱,脑子也不太聪明,竟不识英雄面目,真是大水冲了海神庙,该打,该打!”
句富贵震惊:“爹?”
句八爷怕这个傻孩子又说出蠢话来,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往屁股踹了两下,怒道:“谁准你胡说八道,败坏句家名声的?还不赶紧起来,和这位英雄……女侠道歉?!回头让你娘抽你!”
句富贵眼睛通红,如丧考妣——他爹不爱他了,该不会母亲又有小弟弟了吧?
句八爷催促:“快点!”
句富贵险些落下泪来,他委委屈屈地酝酿半晌情绪,还是不敢和“变心”的父亲作对,细若蚊鸣地说了句:“对,对不起……”
宋宣缓缓挪开脚,浑身煞气瞬间消失,仿佛威胁从未出现。她亲手扶起眼泪盈眶的句富贵,拍了拍弄脏的衣服,摸摸脑袋,笑着安慰:“瞧你吓得,我就是开个玩笑,逗你玩。”
句富贵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女侠真会开玩笑,没什么大不了的误会,是这孩子不经事。”句八爷也跟着笑,又便众人使了个眼色,尴尬的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大家都在脸上强行挤出僵硬的笑容,跟着附和。
句富贵忍无可忍,他一把推开父亲,推开人群,悲愤地冲出赌坊。他要离家出走,再不回家了!
荷官急道:“少爷?!”
句八爷忍住心疼,摆摆手,冷酷道:“随他,没钱就会回来了。你去拿盘金子……不,拿盘灵石来,给女侠赔罪。”
“免了,收你灵石,我岂不成了敲诈勒索,故意惹事?”宋宣看南州赌场很不顺眼,连带看句八爷也不怎么顺眼,半分都不想受他好意,免得收钱手软,扯上人情关系,需要给句家面子,她冷冷道,“我们公事公办,只拿该拿的钱。”
句八爷遗憾地撤回钱财,他早已从荷官处知道宋宣的来意,想了想,解释道:“我们观海城的人循规守矩,鲜少生事,我们句家也有不少能平事的好手,城里需要雇人的好活,实在不多。”
观海城里的富豪权贵几乎都姓句,纵使有矛盾,也是肉烂在锅里,族里自行处置。而且观海城富裕,海民不会竭泽而渔,城民的生活,大体上过得去。
句八爷手里的黑活,有些太阴私,涉及句家名誉,不适合告知外人,有些路途太远,不符合宋宣要求,剩下的都是些危险的活计,比如高价捞海底灵珊瑚之类,说是雇潜水高手,实则富贵险中求,需要躲开海底怪物,死亡率极高……
宋宣会游泳,也会潜水,技术不差,但是丹城只有一条河,她没进过大海,别说数量稀少的灵珊瑚,连普通珊瑚的好坏都分辨不出,她犹豫再三,遗憾拒绝。
句八爷想了想,提议:“鼠有鼠路,蛇有蛇道,委托之类的消息,比较散乱,都是手下在管。我让人重新整理,明天给女侠过目?”
他打算让亲信族人编几个报酬丰厚,不痛不痒的活计,让宋宣满意,早点离开,免得把事情闹大。
荷官会意,恭敬道:“我为八爷分忧。”
宋宣点点头:“按规矩来。”
她把短刀收鞘,大步流星地离开。
句八爷见她走后,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捂着胸口,焦急吩咐:“快快快,你们都去找富贵,我的心肝宝贝肉,他受大委屈,生爹的气了。”
“八爷,你认识这个女人吗?”荷官虽然听命行事,却不太明白,他扶着句八爷去太师椅坐下,递上茶盏,小心翼翼地问,“虽然她有些本事,敢放狠话,但咱们句家也不是吃素的,好好做个陷阱,也未必拿不下她,怎么就让小少爷那么委屈?”
句八爷摇摇头:“我不认识她,可我认识她手里的刀。”
荷官惊讶:“刀?”
宋宣手里的短刀,款式平平无奇,除了比较锋利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