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闭着一口气，潜入海里，身形像条灵活的鱼，毫不犹豫地朝龙船沉没的方向游去。

原本清澈海水被搅得浑浊，色彩斑斓的珊瑚海草间，小鱼早已逃离不见，咸腥的味道里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她的视线受阻，朦朦胧胧，看不太清远处景色，仔细寻觅许久，终于发现沉入水底的龙船上，盘绕着一道长长的黑影。

宋宣把短刀咬在嘴里，借助礁石和海藻遮掩身形，小心翼翼地靠近，屏蔽气息，仔细观察目标。

“海魔兽”的上半身在龙舟里面，看不清形状，龙舟外露出的是它的后半段躯体。

躯体非常奇特，是一条腐烂恶臭的鱼尾，形状很长，接近海蛇或海鳗，鳞片没有光泽，大面积残缺，腹里的内脏全部空了，露出根根白骨，有许多黑色的食腐虫爬在骨骼间蠕动，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这是什么玩意？

宋宣在心里震惊，她知道很多魔物的种类，也见过不少大世面。但眼前的“海魔兽”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像活着的生灵，更像幽魂怪谈。

忽然，硬木折断的沉闷巨响在海水传来，龙船被鱼尾缓缓绞成两段，碎木残骸纷纷往上浮出水面。

她在碎屑深处，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娇小，肤色青白，覆盖着透明的薄鳞，同样带着腐烂气息，鳞片脱落大半，部分地方露出骨骼，指尖有坚硬锋利的黑色长甲。手的外表看着丑陋诡异，动作却很优雅，像乐师在拨弄琴弦，像舞女在嬉戏玩乐，指甲轻飘飘地拂过龙船坚硬的船身，就像碰到柔软的豆腐，轻而易举便分成无数碎片。

宋宣胆大包天，脑子里没有害怕这根弦，看见越厉害的猎物越兴奋。她再次借着礁石，悄悄靠近碎裂的龙船。她把气息收敛得极好，没有惊动龙船里的诡异怪物。

“海魔兽”的尾巴，近在眼前。

腐烂露骨的鱼尾里，食腐虫在蚕食残余的肉体，还有破损的烂布、渔网和海草夹杂在骨架深处，更加恶心。

宋宣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下手。

她沉思片刻，感觉憋着的那口气不多了，唯恐怪物消失，决定不再思考，先砍再说。

短刀狠狠刺进鱼尾，刀尖在骨骼间挑出一个卡在里面的小小鱼钩，钩上还缠绕着长长的渔线。

“海魔兽”毫无痛觉，它甩了甩尾巴尖，似乎以为是被水流卷到了什么石头。

宋宣感觉受到羞辱，勃然大怒，她继续用短刀戳怪物，奈何这把短刀虽是燕无双所赠，锋利坚韧，依旧是凡品，再加上海水的阻力，怎么砍都砍不伤怪物的骨头，甚至无法引起它的注意力。

水里不能说话，无法叫骂。

宋宣一身本事，没有用武之地。她开始怀念屠长卿储物空间里的紫金烈焰锤，还有大堆的攻击法器。仔细想想也不对，火法的武器会被海水克制，她需要能在水里攻击的武器，才能一战。

她虽勇猛，但不傻，试探完“海魔兽”的情况，发现不对劲，总要想办法再动手。

胸里的气快用完了。

水战真麻烦。

女人报仇不能急，要有耐心，先把怪物放进阎王簿，总有办法弄死的。

宋宣准备先掉头回去，把海底看见的情况告诉屠长卿，让对方去研究到底是什么东西，找出破绽。

忽然，海面传来连续几声巨响。

她听过这种声音，是大量的烟花爆竹在空中炸裂，代表欢乐的节日庆典。

宋宣震惊。

海神殿出现怪物，死了那么多人，居然还要放烟花庆祝？屠长卿说南州人天性乐观，视死如归，竟是这种乐观法？

她不理解……

宋宣没有迷惘太久，紧接着，数块巨石像下饺子般掉进海里，若非躲闪及时，险些砸到她身上。

巨石里夹杂着半截熟悉的惨叫声，然后被海水淹没，发出喝水的声音。

“啊——咕噜咕噜——”

宋宣：“？？？”

……

屠长卿伴随着海崖的巨石，沉重地掉进海里。悔恨的眼泪融入水里，混为一体，消失不见。

怎能相信一个犟种呢？犟种的思考方式和正常人不同，哪怕是南墙立在眼前，挂着禁止通行的告示，也要硬冲上去，撞个头破血流，还在思考是不是头不够硬？

句富贵就是那种执着到不会转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犟种，而且脑子还不太聪明……他不该对犟种掉以轻心。

海水是咸苦的。

眼泪是咸苦的。

屠长卿想明白真相后，没有像句富贵一样惨叫，因为他张嘴就会往肚子里狂灌海水，来不及发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句富贵在短暂的惊慌过后，回过劲来，意识到犯错，他死死地拉着屠长卿的胳膊，安慰道：“先生不要怕，放松身体。我会水，我来救你。”

他是海民。

海民个个都是水里好手。

句富贵的本事再废物，海民的本能还是有的。他的游泳技术勉强能合格，屠长卿的生父是中州人，没有遗传到西州男人的钢筋铁骨，体重较轻，反而在水里有些优势，不会变成铁秤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