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暗夜色,神殿的丧钟再次敲响,连续十八声,声声惊魂。枯枝上的夜鸦发出刺耳的啼叫,就像带来死亡预警,刮得家家户户,人心惶惶。
句富贵茫然道:“钟声响起,又有海船出事了,是怨骨灵干的吗?娘……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我,我从未伤害过鲛女,我身边的很多人都没伤害过鲛女,海民被谎言欺骗,被愚弄,什么都不知道,才犯下滔天之罪,我……”
鲛女的数量极其稀少,新生女婴里千里无一。绝大部分的海民终其一生,都没见过“罪女”,他们普通度日,努力生活,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直到被怨骨灵撕碎身体,他们也不知为何会死。
句富贵小声道:“这不公平。”
“没有不公平,”句八夫人的表情无悲无喜,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欠债还钱,欠命还命,罪孽从先祖传下,代代积累,报应在子孙身上。海民的血脉羁绊像男人的渔网,女人的织机,每个海民都是一根线,千千万万的人,千千万万的线,紧密缠绕,勾勒出宗族,编织出命运,福祸旦夕,潮起潮落,皆共同承担。”
滔天巨浪,灾难来临,每个海民都有死亡的觉悟。部分海民会离开南州,远离大海,去内陆谋求生路,他们会活着,血脉延续,不至于灭绝。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海民的孩子们再也看不见波澜壮阔的海,听不见浪花的歌声,和海鸟共舞,不敢入深海里找珍珠,不能在珊瑚群里游弋,他们还是海民吗?
鲛女与海民共生,随着海民离开大海,她们也不复存在。海里没有婀娜动人的仙灵,唯有一只又一只丑陋的怨骨灵。
多么可悲的未来。
……
句富贵认命地垂下头。怨骨灵的形成持续数千年,复仇也是一点点的割肉,缓慢持久,从观海城开始,蔓延到整个南州,逼迫海民放弃大海,集体迁移,至少需要几十年时间。
他们不会立刻死去,似乎没有那么可怕,可是他们能去哪里?
西州排外,不会大量接受海民,北州严寒,不宜生存,唯有逃去中州诸城,他们一身本事全在海上,不擅耕种,不擅狩猎,在陆地上就像离开水的鱼,废物至极,只会大量沦为奴婢。
句富贵咬牙道:“不想了。”
这事儿不是他造成的,顶多回去通知族老和管事的人,天塌由个头高的顶,让有本事的人去想办法,他是废材,脑子不好,哪能承担那么大的责任?
他报完仇,带娘去找哥哥,哥哥们有钱有责任感,他这辈子不用愁,姐姐那里也说一声,让她们自己决定去向。
海民的未来……
呸呸呸,大不了他不结婚不生子,自绝血脉,没有后代,没有烦恼,不用担心孩子被怨骨灵找上门来杀害。
句富贵一念通达,六大皆空,躺得十分安详,他甚至看乔小船都顺眼起来,觉得眉清目秀,鳞片光润,那条长长的鱼尾巴格外可爱。
他戳了两下尾巴。
鳞片硬硬的,凉凉的。
“下流!”乔小船狠狠一尾巴扇到他脸上,把他扇得转了几个圈,撞进墙角的杂物堆里,摔了个大跟头。
句富贵的脸被打得又红又肿,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表情依旧平静,天空漆黑,星星在转,境界突破,心里空****,整个世界的痛苦都和他没关系了。
句八夫人歉意道:“这孩子……”
宋宣摇头:“嗤,没救了。”
屠长卿叹息:“算了,别管他。”
乔小船在众人的帮助下,花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学会在两套呼吸器官里切换,控制住气息。然后又凭借血脉本能,一点点褪掉鲛女形态,把尾巴收回去,重新变回两条人腿。
句八夫人细心地取来儿子的外套,连同撕碎的裙裤,简单改了改,替她围在腰间,遮住春光。
句富贵抱着膀子,打了两个喷嚏。
兵荒马乱了大半个晚上,该摆烂的摆烂,该面对现实的面对现实,该干活的干活,该睡觉的睡觉,直到快天亮,才算把所有事情理顺,统一思路,重新把目光聚集到谢明珠的案件上来。
宋宣揉着睡迷糊的眼睛,伸了个懒腰,打了两个哈欠,听了半天没结果的讨论,拍案喝道:“你们在想什么乱七八糟!救什么南州?管什么怨骨灵?我们的目标只有两个!找出乔老头,让杀人凶手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南州存亡,关她屁事!
祝女娘娘心怀天下,海神潮生守护苍生,狼母娘娘疼爱孩童,金越娘娘慈悲为怀,山神石灵滋润万物……
麻烦事谁爱干谁干。
她只喜杀人,不喜救人,只要刺激好玩,不在乎别人死活,顶多顾忌一下父亲的担忧和唠叨,屠长卿的胆小和美色,还有和燕无双抢风头……
燕无双真是废物,出身南州,自诩英雄,居然不知怨骨灵真相,若是再相见,她必狠狠嘲笑,左右打脸,让其羞愧得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