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伸出手,灰雾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的喧嚣也瞬间消失,视觉与听觉刹那间失去了作用。魔物隐匿于灰雾深处,没了踪影。
不知为何,这一幕竟让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梦境的记忆里,战场被灰雾切割得支离破碎,蛊惑人心的魔物潜藏其中,一批又一批的战士不慎踏入陷阱,接连消失在迷雾之中。
关键时刻,南州军奋勇当先,他们毫无惧意,个个争先,凭借海民之间的血脉感应,以血肉之躯填平陷阱,用生命找出正确的方向,他们倾尽所有,燃烧魂魄,只为开辟出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原来是你,靠着残余的一丝魂魄,附着在海神骨上,躲过了天魔封印后的世界净化,苟延残喘,还妄图继续蛊惑人心。”
宋宣揉了揉眉心,强忍着神魂深处传来的刺痛,混乱的梦境和记忆,收敛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随即紧闭双眼,运起灵力封住双耳。
问罪崖上,海风携着清新徐徐吹来,恶臭的灰雾在风力催动下缓缓涌动,宋宣抬脚时触碰到一具遇害少女的白骨,向来不懂怜悯的她,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迟疑,她轻轻抬起腿,小心翼翼地将白骨拨到一旁,未让其受到丝毫损伤。
然而,恶臭愈发浓重。
宋宣憎恶这头魔物,而魔物对她的厌恶之情更深。
想当年,这头大魔以灰雾封禁整片海洋,坐镇魔域,切断三界联络,令三界联军头疼万分,如今却落得个身死魂残的下场,只剩一缕孤魂,再也看不到未来的曙光。
“恨啊,我恨——”
寂静的灰雾中,陡然响起一道满是不甘的嘶吼,声音飘忽不定,难以辨别远近,直直钻进骤然失聪之人的耳内,唤醒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怨念,让人只想屠戮、只想毁灭。
句八夫人毫无防备,瞬间被怨念侵蚀,满心的愤恨汹涌而出,双眼布满血丝,一心只想为谢明珠报仇雪恨,杀了句傲海,杀光句家所有人,杀光天下狗男人。
她拔出尖锐的发簪,气势汹汹地跨出复仇的第一步,可双腿却绵软无力,裙摆被绣鞋狠狠踩住,紧接着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圈,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句三叔公和族老们布下的战阵乱了阵脚,他们都把眼前的人认作敌人,愤怒地打斗起来。句三叔公修为深厚,肩膀被刺了一剑后,在剧烈的疼痛间醒过神来。
他意识到不妙,高声呼唤族老们的名字,让大家停手,但声音传不进对方的耳中,他被迫继续战斗,又怕族人受伤,又怕被族人所伤,处境艰难。
所幸,族老们年纪大,顾忌宗族之情,受血脉影响,只想把那些不肖子孙打成残废,带回去审判,出手尚有余地。
句三叔公左支右绌,举步维艰,被打得遍体鳞伤,鼻青脸肿。他老泪纵横,只恨自己没有年轻十岁,否则这群老家伙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宋宣闭着眼,在黑暗中前行,她早已封锁视觉和听觉,不受幻境影响,而且她天生的残暴和杀戮之心远远超出灰雾能给予的最大限度,早已习惯克制,除了被臭气熏得有点心烦外,没有其他感觉。
句傲海带来的同伙也陷入灰雾,自相残杀起来,他们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丑事,心里有太多阴暗,不顾及任何同族之情,他们拔出利刃,控制法器,只恨不得“敌人”速死。
缠龙网化作的血色长矛,刺穿了“敌人”的胸腔,哀嚎和惨叫声中,同样的血脉牵引,感应到死亡气息,他们终于缓缓苏醒,倒在血泊中,茫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宋宣闻到鲜血的气息,她敏锐地感受灰雾里的空气流动,感受恶意和杀气的来源,判断出所有人的位置,她走到那群倒在地上呻吟的恶棍们身边,举起斩海刀,给他们送了个痛快。
缠龙网失去主人,安静下来,落在地面,恢复原状。
宋宣随手拿起一张网,往句三叔公所在的位置抛去,把缠斗一团的几个老头,统统罩在里面,捆得严严实实,姿态不雅,就像被捕获的鱼。
句三叔公惊恐:“阿娟,放开我!”
灰雾控制视野和听觉,他看见周围的老头不知怎么都变成了妖娆美女,羞得面红耳赤,自家老妻突然出现在这里,操着狼牙棒要抓奸。
句三叔公泪流满面:“夭寿,夭寿……”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受不住刺激,赶紧去见海神,也好过留在这里,受灰雾折磨。
……
宋宣在灰雾里独行。
晕倒在地的句八夫人变成埋伏的食人魔狼,引诱动手,她嗅到对方身上的依兰香气,一脚把句八夫人踹去句三叔公的身边作伴。
她很有耐心地寻找,找句傲海,找附身在句傲海身上魔物,找真正该死的人。
句傲海隐藏在灰雾里,越来越恐慌,他终于发现脱落的白发,也发现双手苍老的皮肤,意识到海神骨给身体带来的变化,他感受到神力在失控,有东西在蚕食魂魄,却又无法控制。
他要死了,魂魄将被魔物吞噬,不入光海,不进死海。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观海城的天之骄子,他是句家的未来希望,他是父母最宠爱的儿子,人人都夸赞他,人人都顺着他,他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出色,他想做的事情,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败过。
为什么会这样?